门把手冰凉刺骨，金属的寒意顺着指骨缝隙往骨髓里钻。何小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从五脏六腑深处漫出来的、止不住的战栗。喉咙像是被那撮冰冷的灰堵住了，又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耳朵里却灌满了那断断续续、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哭声，爱芳芳的啜泣，王亚凤飘忽的呜咽，两股声音绞在一起，像两条冰冷的蛇，缠住他的听觉，往脑子里钻。
假的？韩伯涛没说清，贝利王语焉不详，他自己也宁愿相信是疯了，是幻觉。可这哭声……这和他每被迫“接收”的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的情绪质地，那种浸透了绝望的冰凉，做不了假。记忆可以伪造，感觉可以欺骗，但这直接穿透墙壁、在死寂深夜里回荡的悲泣，是扎在现实里的毒刺。
他卖掉的……是人。
不，比那更糟。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逝，是连魂魄都被钉在某个地方，夜煎熬，不得解脱。
“呃……”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冲破了阻滞，何小猛地拉开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楼梯拐角一扇破窗户透进一点模糊的、铁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堆满杂物的轮廓。空气里是熟悉的霉味、灰尘味，还有隔壁飘来的劣质煤烟味。但此刻，这些寻常的味道里，似乎也混进了那哭声携带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家当铺。贝利王知道，他一定知道一切！那个笑容，那口深井似的眼睛，那张泛黄的字据，还有那撮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灰……都是证据，都是把他推向这无边噩梦的推手。
何小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楼梯。老旧的木头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悔恨、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清净”过后的空虚的怀念，全都搅在一起，煮沸了，灼烧着他的神经。
冲出楼道，深夜的冷风劈头盖脸打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街道空旷死寂，路灯隔得老远，投下一个个昏黄模糊的光晕，光线边缘被黑暗啃噬得参差不齐。白天的市井喧嚣褪得净净，只剩风声掠过屋檐和电线发出的呜咽。城南那片老区，更是沉在比别处更浓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不祥的巨兽。
他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脚下坑洼的石板路在黑暗中变成陷阱，好几次差点摔倒。肺叶火烧火燎，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哭声似乎更清晰了，不再是隐约的飘忽，而是有了具体的指向，像一无形的线，牵扯着他，拽着他往那黑暗深处去。
近了。那挑着模糊木质幌子的店铺轮廓，在深沉的夜色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门口两侧斑驳的墙面，在远处微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惨淡的灰白。木门紧闭，窗内漆黑一片，死气沉沉，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何小喘着粗气，在几步之外猛地停住。汗水浸湿了内衣，黏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愤怒和冲动像退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骨髓发凉的恐惧。贝利王在里面吗？那后院……又是什么光景？自己这样闯进去，会怎样？
他想起了韩伯涛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句“再晚，就来不及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贴着墙，尽量缩进阴影里，沿着店铺侧面狭窄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后蹭。缝隙里堆满了不知何年的废弃物，散发着腐败的气味。哭声更近了，就在一墙之隔。那堵墙很高，是用大块粗糙的青石垒砌的，石缝里长着黑绿色的苔藓。
后院没有光。不，应该说，没有寻常的光。何小从墙缝尽头，勉强能瞥见后院的一角。那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地面似乎铺着青砖，但看不清颜色。院子上方被更高的建筑阴影和交错的黑瓦屋檐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墨黑。
但就在那片墨黑的天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极其黯淡的、朦朦胧胧的灰白色光晕。光晕的来源，是摆在院子角落里的几样东西。距离有点远，光线又暗，何小眯起眼睛，心跳得像擂鼓。
那是……三个瓶子？
样式很老，像是过去药铺里装丸散膏丹的广口瓷瓶，白底，上面似乎有暗淡的青花图案，但看不清具体画了什么。瓶颈细长，瓶口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浸了血的软木塞紧紧封住。每个瓶子，大约一尺来高，静静地立在一个低矮的石墩上。
那灰白黯淡的光晕，就是从这三个瓷瓶内部透出来的。光很弱，只能勉强勾勒出瓶身轮廓，却在瓶子周围的地面上，氤氲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域。光晕微微起伏着，不像是稳定发光，倒像是……在呼吸？或者，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蠕动。
哭声，正是从这三个瓶子里传出来的。
左边的瓶子，发出的啜泣压抑断续，正是爱芳芳的声音。中间的瓶子，呜咽飘忽，带着绝望的旋律，是王亚凤。右边的瓶子……寂静无声。但瓶身透出的灰白光晕，却比旁边两个都要黯淡、凝固，仿佛里面的“东西”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活”气，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吴莉莉。
那个记忆终结于冰凉绸缎和窒息黑暗的女人。她的瓶子是哑的，光也是最弱的。
何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脸颊的皮肉里，才勉强遏止住冲到喉咙口的惊骇尖叫。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胃里翻江倒海，他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
这就是“当”掉的东西。她们的记忆，她们的痛苦，她们残存的意识，被抽离出来，封进了这些冰冷的瓷瓶里，像标本，像囚笼。贝利王……那个微笑着的怪物，他收集这些做什么？观赏？把玩？还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极度的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反而缓缓浮了上来。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是他亲手把她们推进这炼狱的，哪怕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笔债，压得他灵魂都要裂开。
他得做点什么。
可是，能做什么？翻过这高墙？砸碎那些瓶子？贝利王又在何处？那个看起来和气，却深不可测的当铺老板，会容许他破坏他的“收藏”吗？
就在他思绪纷乱，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咯咯打颤时，后院那扇通向店铺内部的小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何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缩进杂物和墙壁的夹角阴影里。
一个人影踱了出来。正是贝利王。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褂子，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他手上提着一盏灯。
那不是寻常的油灯或灯笼。灯盏很小，像是用整块暗黄色的玉石挖空雕成，造型古朴奇异，灯焰不是明黄或橘红，而是一种幽幽的、近乎惨绿的冷光。那光并不明亮，只能照亮贝利王身前一小片范围，映得他圆润苍白的脸也泛着一层诡谲的绿意，嘴角那永恒的微笑，在这样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提着灯，慢悠悠地走到那三个瓷瓶前，停下脚步。绿光照在瓷瓶上，白底青花的纹路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绘的是某种缠枝的花卉，但枝条扭曲盘绕，透着说不出的邪气。瓶身透出的灰白光晕，在惨绿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黯淡无力。
贝利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凑近了那个属于吴莉莉的、寂静无声的瓶子。他伸出那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瓶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对着瓶口，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何小躲在暗处，瞪大了眼睛。他看见，随着贝利王这一吸，那瓶口似乎有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一缕灰白气息，被牵引着，溢出了一点点，融入了贝利王鼻端。贝利王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变得极为满足、极为陶醉，甚至带着一丝饕餮般的贪婪。他苍白的面颊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抹极其不正常的、妖异的红晕，随即又恢复正常。
接着，他如法炮制，凑到爱芳芳和王亚凤的瓶口，也各自深深吸了一口。爱芳芳瓶子里的啜泣声，在他吸气时猛地一颤，变得更加微弱断续；王亚凤瓶子里的呜咽，则陡然拔高了一瞬，充满了尖锐的痛苦，随即又低沉下去，变成更绝望的呻吟。
吸食完毕，贝利王直起身，脸上容光焕发，连那双深井般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瞬。他提着那盏惨绿的灯，满意地看了看三个瓷瓶，仿佛农夫在检视自己长势良好的庄稼。然后，他转身，依旧慢悠悠地，踱回了那扇小门内。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后院那惨绿的光和压抑的哭泣。
黑暗重新笼罩了天井，只剩下三个瓷瓶自身散发的、微弱而痛苦的灰白光晕，在无边的墨色里，像三簇即将熄灭的鬼火。
何小瘫坐在冰冷的墙角，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终于明白了。贝利王收购这些“记忆”，这些“魂魄”，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食用”。他在以她们的痛苦、她们的绝望、她们残存的魂力为食粮！
而他自己，何小，这个倒霉的、被选中的“容器”和“送货人”，不仅每被迫承受她们痛苦的余波，还亲自把她们最后的“存在”，打包送上了贝利王的餐桌。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罪孽感冲刷下的生理反应。他看着那三个在黑暗里微微“呼吸”的光晕瓶子，爱芳芳的啜泣，王亚凤的呜咽，吴莉莉死寂的黯淡……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逃？像韩伯涛警告的那样，逃得远远的？
他看了一眼那高耸冰冷的青石墙，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空空如也的双手。逃得掉吗？贝利王会放过他这个知情人吗？就算能逃，往后余生，每一个夜晚，他都能听到这穿越时空而来的哭声吗？他能背负着这亲手酿成的罪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吗？
不能。
何小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烧了起来，混合着恐惧、悔恨，还有一丝被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微弱的狠戾。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囚禁着灵魂的瓷瓶，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当铺的后院，也不再听那绝望的哭声，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自己那间冰冷空洞的屋子，走了回去。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回响，沉重而缓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路，不能再回头了。他得弄清楚一切，关于贝利王，关于这三个女人，关于韩伯涛知道什么，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更重要的是，他得找到办法。
找到办法，把那些被他卖掉的，赎回来。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单薄的身影渐渐吞没。只有远处当铺后院的方向，那三簇微弱的、痛苦的灰白光晕，依旧在沉沉黑暗里，无声地明灭着，像永不愈合的伤口，也像等待被点燃的……复仇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