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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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城西的旧仓库比制药厂还偏。

车开上土路就开始颠,我右腿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李局坐副驾驶,一直盯着手机。后座是李警官和两个刑警,都穿着便衣,枪别在腰后。

“李队,”我透过后视镜看他,“昨晚在医院,你说有人接班让你回来休息。谁接的班?”

李警官愣了下:“技术科的小王啊,李局派的。”

“几点的事?”

“快十二点吧。”

“你回队里是几点?”

“一点多,”李警官皱眉,“林顾问,你怀疑我?”

我没回答。

车停了。前面是片荒地,尽头是几排低矮的铁皮仓库,锈得看不出本色。四周没人,风刮过野草,呜呜地响。

“就这儿,”李局指着第三排仓库,“陈启明说的3号仓。”

我们下车。李警官拔枪,走在最前。我跟在后面,右腿拖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仓库门虚掩着,铁皮缝里透出光。

李警官推开门。

里面很空,像个车间。地上散着些纸箱,墙上挂着些工具。但车间中央,摆着三张病床。

床上都有人,盖着白被单。

我走近看。

第一张床是个女孩,二十出头,闭着眼,头上戴着电极帽。床头仪器亮着,心跳65,血氧98%。

第二张床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同样躺着,同样的设备。

第三张床……

是李薇。

李局冲过去,手都在抖。他掀开被单,女儿的脸苍白,但口在起伏。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证明她还活着。

“小薇……”李局声音哽咽。

我走到第一张床前,看床头贴的标签。

编号:Ψ-021

姓名:许薇

年龄:22

备注: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晚期),自愿参与“平静计划”

许薇。

那个在制药厂地下室,被我从手术床上救下来的女孩。

她还活着,但和死了没区别。

“林默,”李警官叫我,“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病症、编号。我往下翻,看到了林晓,编号Ψ-001。李薇,编号Ψ-003。周明远的妻子,编号Ψ-002……

周明远的妻子?

“他妻子不是癌症死的吗?”我皱眉。

“是癌症,”李警官指着屏幕,“但死前签署了遗体捐献。陈启明拿了她的脑组织,做成了第一个‘平静模板’。”

我头皮发麻。

周明远自,是因为他妻子“临死前的平静”被灌进了他脑子里?

那他跳楼时,想的是解脱,还是想去找她?

“林顾问,”一个刑警喊,“这里有个暗门!”

车间角落,有块铁板掀开了,露出向下的楼梯。李警官打头,我们跟下去。

地下室比上面冷得多。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的不是工具,是玻璃罐。

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泡在淡黄色液体里。

每个罐子里,都有一团灰白色的脑组织。

罐身上贴着标签:编号,姓名,提取期,状态。

我一个个看过去。

Ψ-001,林晓,2023.08.12,活性97%。

Ψ-002,周明远之妻,2023.05.06,活性86%。

Ψ-003,李薇,2023.08.15,活性95%。

……

一直到Ψ-021,许薇,2024.11.03,活性91%。

陈启明没骗我爸。

林晓的脑组织,真的还在。而且活性很高,高得不像脑死亡三年的样本。

“伏羲,”我小声说,“扫描这些罐子,看有没有异常。”

“正在扫描……检测到微弱的电磁信号,”伏羲在我耳边说,“每个罐子都连接着线路,线路汇总到那边的控制台。”

我看向地下室尽头。那里有张桌子,桌上摆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

我走过去。

电脑开着,没锁屏。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Ψ计划进度”。

我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人名和期。

我点开第一个:周明远_2025.12.07

视频开始播放。

是监控画面。周明远坐在神经动态科技的实验室里,头上戴着设备,闭着眼。陈启明站在旁边,看着屏幕。

“周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启明问。

“平静,”周明远说,“很平静。那种……快要解脱的感觉。”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死亡并不可怕,它只是回归平静。”

视频快进。同样的场景,不同的期。周明远的眼神越来越空,说话越来越少。最后一次,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可以了,”陈启明对镜头外的人说,“模板载入完成。下一阶段,引导执行。”

视频结束。

我又点开一个:李建国_2026.01.12

画面里,李局坐在同样的椅子上,戴着同样的设备。但他在哭。

“小薇……爸爸对不起你……”

陈启明的声音响起:“李局长,你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了。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

“关掉江滨路的监控,三分钟。做得到吗?”

李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视频结束。

我关掉文件夹,浑身发冷。

陈启明不只是在做实验。

他在记录。记录每个人的崩溃,每个人的妥协,每个人的“驯化”过程。

“林默,”李局走过来,脸色惨白,“这些视频……”

“是证据,”我说,“足够把他送进去的证据。”

“那这些罐子……”李局看向架子上的玻璃罐,“我女儿她……”

“她还活着,”我说,“但只是大脑活着。身体在上面的病床上,靠机器维持。”

“能救她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脑组织离开身体三年后,还能不能“回去”。我不知道这些女孩,算死了还是活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我转身,看见楼梯口站满了人。

七八个,穿黑衣服,戴面罩,手里拿着棍子。不是警棍,是钢管。

领头的摘下面罩。

是王志。

“林顾问,”他笑笑,“来得挺快。”

2

李警官举枪:“王志,你想什么?”

“不什么,”王志慢慢走下楼梯,“陈医生让我来清理现场。这些罐子,这些数据,还有这些人……都不能留。”

“你敢!”李局挡在李薇的病床前。

“李局,让开吧,”王志叹气,“你女儿已经这样了,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让她……”

“闭嘴!”李局眼睛红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开枪!”

“你开枪啊,”王志停下,张开双手,“朝这儿打。但你想清楚,打死我,你们今天谁也出不去。”

他身后的黑衣人举起钢管。

“伏羲,”我在心里说,“报警,把定位发出去。”

“信号被屏蔽,”伏羲说,“地下室是法拉第笼,通讯中断。”

“王志,”我往前走了一步,“陈启明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种脏活?”

“不多,”王志歪了歪头,“但够我下半辈子花了。我表弟在陈启明那儿打工,我知道他在搞什么。后来李局让我关监控,我就猜到了。这么好的买卖,不掺一脚可惜了。”

“所以你表弟是内应?”

“聪明,”王志拍手,“他负责看门,我负责扫尾。愉快。”

“周明远的车祸,是你安排的?”

“那倒不是,”王志摇头,“那是陈医生自己的。我就是个打杂的,脏活累活,擦屁股的活。”

他看了眼架子上的罐子。

“就像现在,陈医生跑了,留我来擦屁股。这些罐子得处理,数据得销毁,人……也得处理。”

“你了我们,怎么跟警队交代?”

“交代?”王志笑了,“仓库意外失火,林顾问追查线索不幸遇难,李局痛失爱女殉职。多感人的故事,明天头条都有了。”

他抬手。

黑衣人开始围过来。

李警官开枪了。

打中领头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倒地。但其他人没停,反而冲得更快。

枪声在地下室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我扑向控制台,拔掉所有电源线。屏幕黑了,但罐子上的指示灯还亮着——有备用电源。

“李队!带人撤!”我喊。

“那你呢?”

“别管我!”

我抓起桌上的键盘,砸向冲过来的黑衣人。键盘碎成几块,那人头破血流,但没停,钢管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钢管砸在控制台上,火星四溅。

右腿疼得我跪下去。

有人从背后勒住我脖子,力气很大。我肘击他肋下,他闷哼,但没松手。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发黑。

“林默!”

是李警官的声音。

然后是枪声。

勒住我的人松开了。我跌坐在地上,喘着气,看见李警官挡在我前面,枪口冒烟,那个黑衣人捂着肚子倒下。

“走!”李警官拽我起来。

“罐子!”我指着架子,“得带走!”

“来不及了!”

王志在楼梯口笑:“对,来不及了。”

他手里拿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再见,各位。”

他按下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王志愣了,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伏羲,”我喘着气,“你的?”

“是的,”伏羲说,“检测到遥控信号,我劫持了频段。但备用电源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后,自毁程序会强制启动。”

“能破解吗?”

“需要物理连接控制台。”

我看向被砸烂的控制台。主板露在外面,电线呲呲冒着火花。

“李队!”我喊,“掩护我!”

我冲向控制台。王志反应过来,抬手开枪。打在我脚边,水泥地溅起碎片。

李警官还击,王志躲到铁架后面。

我跪在控制台前,扯出数据线,进我眼镜的接口。

“伏羲,接上了吗?”

“正在接入……系统加密,破解需要时间。”

“多久?”

“两分三十秒。”

“快点!”

枪声,喊声,金属碰撞声。

李局在保护李薇的病床,用身体挡着。一个黑衣人冲过去,被他用椅子砸倒。

李警官的枪没了,他抡起椅子腿,和两个人搏斗。

我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10%……20%……30%……

“林顾问!”李警官喊,“撑不住了!”

我回头。又有两个黑衣人冲下来,手里拿着砍刀。

王志从铁架后探出头,瞄准我。

“伏羲,还要多久?”

“一分钟!”

来不及了。

我拔下数据线,抱起控制台上的主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主机外壳裂开,硬盘掉出来。

“伏羲,这个能用吗?”

“可以!但需要直接读取!”

我捡起硬盘,环顾四周。墙上有个通风管道,盖子松了。

“李队!带人进通风管!”

“那你呢?”

“别管我!走!”

我把硬盘塞给李警官:“这个必须带出去!证据全在里面!”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点头。他拉起李局,又招呼两个刑警,把许薇和李薇的病床推到通风管下面。通风管很窄,人得爬着进。

“林默!”李局喊。

“走!”我推他,“你女儿在等你!”

李局咬牙,爬进通风管。两个刑警跟着进去。李警官把硬盘塞进怀里,也钻了进去。

还剩我。

王志的枪口对准我。

“跑啊,”他笑,“怎么不跑了?”

我站着没动。

“伏羲,自毁程序还有多久?”

“二十秒。”

“能扰吗?”

“可以尝试,但成功率不高。”

“试。”

进度条在我视野里闪烁。

十秒。

九秒。

王志走过来,枪口抵住我额头。

“下辈子,别多管闲事。”

我闭上眼。

然后听见“滴”的一声。

很轻,很清脆。

王志愣了,看向手里的遥控器。指示灯从红变绿,闪烁两下,灭了。

“怎么回事——”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是断电。

所有灯瞬间熄灭,陷入黑暗。罐子上的指示灯也灭了,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微弱地亮着。

“伏羲?”

“成功了,”伏羲说,“我劫持了备用电源,切断了自毁程序的供电。但整个地下室的电力系统瘫痪了,包括生命维持设备。”

“能撑多久?”

“罐子里的培养液有温度维持,但病床上的人……呼吸机和心电监护停了,她们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机能。”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站住!”王志在黑暗中喊。

我没停,冲上楼梯。地下室门口有两个黑衣人守着,我撞开一个,另一个扑过来,被我用手肘砸中鼻子。

我冲到车间,跑到李薇的病床边。

呼吸机停了,但她口还在起伏,很微弱。许薇也是,脸色开始发青。

“李队!”我喊。

通风管里传来声音:“在!”

“把她们弄上去!快!”

李警官和刑警从通风管爬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个女孩往外抬。车间大门被撞开,外面的天光漏进来。

天亮了。

仓库外停着我们的车,还有三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车边站着人,穿西装,拿对讲机。

不是警察。

是陈启明的人。

“林顾问,”领头的摘下墨镜,“陈医生让我来接人。”

我数了数,对面九个,我们五个,还带着两个昏迷的女孩。

没胜算。

“伏羲,能联系外界吗?”

“信号恢复了,但最近的支援要十五分钟才能到。”

十五分钟,够我们死三次了。

“林默,”李警官小声说,“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开车带人走。”

“你疯了?”

“没疯,”李警官看我一眼,“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三年前,妹出事那晚,我在江滨路巡逻,看见那辆红色的出租车,”李警官声音很低,“车牌尾号48,我认得,是王志表弟的车。但我没拦,因为王志是我兄弟。”

我脑子嗡一声。

“如果我当时拦了,妹不会死,”李警官说,“我这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让我还你。”

他推我一把,然后转身,朝对面走去。

“王志!”他喊,“你表弟的车,是不是红色的?车牌尾号48?”

对面的人愣了。

王志从地下室爬出来,脸上都是血。

“李哥,你……”

“我问你是不是!”李警官吼出来。

王志沉默了几秒,点头。

“是。”

李警官笑了,笑得很惨。

“林默,”他回头看我,“走!”

然后他拔枪,朝对面冲过去。

枪声炸响。

我咬牙,抱起李薇,冲向最近的车。李局和两个刑警抱着许薇,跟在我后面。

打在车身上,砰砰响。

我拉开车门,把李薇塞进后座。李局和刑警也爬上车。

“开车!”李局喊。

我发动引擎,猛打方向盘。车冲出荒地,冲上土路。

后视镜里,仓库越来越远。

枪声停了。

一个人影跪在地上,是李警官。

然后倒下。

“李队……”我握紧方向盘。

“他不会有事的,”李局声音发抖,“王志不会他,他们是兄弟……”

是吗?

兄弟会在背后捅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又一个人,因为我,倒下了。

车开上公路,朝市区飞驰。

手机响了。

是陈启明。

“林顾问,”他声音带笑,“游戏还没结束。我们下次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出窗外。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光照在公路上,一片刺眼。

后座,李薇轻轻咳了一声。

许薇的睫毛颤了颤。

她们还活着。

暂时。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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