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下了多大决心。
“往后……我也不要什么额外拿东西了。您就正常给我开工资，够花就成。”
赵兰站在厨房门口，指尖一颤。
老李的工资她开了三年，比城里同等馆子的掌勺高出三成。
为的是什么？怕他跑。她一个女人，拖五个孩子，饭馆是全家唯一的进项，经不起半点闪失。多出的钱，就当买个安稳。
可现在老李自己开口降薪？
她看向灶台边的陈一凡。那小子背对着她，正往沥水篮里倒洗好的菜，肩胛骨在旧汗衫下微微耸动，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个女婿，刚才出去给老李圆场，压不是心软。他是在等老李自己开口。
留老李，降工钱，省下的是她饭馆每月最大一笔开销。
可她明明也动了辞退老李的念头——女婿手艺在这，自己人用着不比外人放心？
那他为什么要留老李？
赵兰没想通。
陈一凡把沥水篮放好，直起腰，目光扫过灶台边那些用了七八年的旧铁锅、豁了口的菜刀、油渍浸透的木案板。
他当然知道老李会到死。
前世他四十五岁病死在出租屋那年，老李还在赵兰的饭馆里颠勺。
老头七十多了，背都驼了，颠锅还得踮脚，可赵兰没辞他，他也没走。
后来饭馆关了，老李没多久也死了。
至于苏晴——
陈一凡垂下眼，没往下想。
而此刻陈一凡也看向了苏晴。
这女人应该不会道歉。
上一世的她也是如此。
而此时果然是如此。
赵兰还在处理老李头的事情。
那边的苏晴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愣是没把那三个字吐出来。
她一甩手，转身就往外冲。
赵兰没拦。苏薇想喊，被赵兰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门口的风铃撞出一串脆响，苏晴的背影消失在八月的头里。
“一凡，”赵兰转向厨房，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跟老李先好好做饭。现在是饭点，客人还等着。”
陈一凡没应声，只是把洗好的菜往案板上一顿，抄起刀。
“老李，切配归你，炒菜归我。”
老李忙不迭点头，系紧围裙，抓起那块五花肉，刀法竟也比往利落了几分。
十一点半一过，人像约好了似的涌进来。
修车的老周还没走，又添了盘鱼香肉丝。隔壁布店的老板娘带着两个小工，占了靠窗那张长桌。街口卖水果的老刘端着搪瓷杯，非要再加个番茄蛋汤。
“赵老板，你们家今天换厨子了？”
“没换。”赵兰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飞快，“还是老李。”
“那味儿可不一样了啊，更香！”
赵兰没接话，眼角余光落在厨房那道忙碌的背影上。
陈一凡站在灶前，左手边老李递菜，右手边起锅落盘。
铁锅在他腕间翻飞，火舌蹿起半尺高，惊得苏甜躲在门边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
苏薇抱着萌萌，站在收银台边，嘴硬地嘀咕：“不就是炒个菜么，谁还不会了……”可眼睛压没从灶台那边挪开。
两点过十分，最后一桌客人抹着嘴走了。
赵兰把账本往前翻了三页，铅笔在“今流水”那栏顿了几秒，落下去，又抬起来。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苏薇凑过来，扫了一眼数字，嗓门压不住：“妈，这比往常多了——”
“闭嘴。”赵兰打断她，声音发紧。
她又算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往常周二，从十一点开到两点，流水最多八十五。
赵兰握着铅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里正在刷锅的陈一凡。
汗从他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后背湿透了大半，贴在他年轻却结实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起落的弧度。
他正低头刮锅底的黑渍，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三个小时、小四十盘菜，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
老李蹲在后门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老脸看不出是羞愧还是服气。
赵兰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可该问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学的厨？为什么藏到现在？今天这一出，是早就打算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出口的却是：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陈一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有得意，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就只是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然后他垂下眼皮，继续刷锅。
“都行。”
赵兰攥着铅笔，没再说话。
窗外，八月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夏天撕碎。
而苏晴正坐在城东那家新开的咖啡厅里，对着对面穿白衬衫的男人，眼眶红红地说：
“……我真受够了，当初就不该听我妈的。”
苏晴搅着咖啡杯里那块化了一半的方糖，眼眶还红着。
周明靠在卡座的皮沙发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苏晴上个月刚送他的梅花表。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语气却淡淡的。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她一个女人带你们不容易，想招个男人进门帮衬，可以理解。”
苏晴摇头，声音发哽：“可她招的是什么人？没本事，没出息，在家白吃白住三个月，今天还敢跟我们家请的厨子顶嘴。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周明没接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
“可惜了。”他说。
苏晴抬头。
“可惜什么？”
周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可惜你妈非要上门的。不然……”
他没往下说，话尾悬在半空，像羽毛挠在苏晴心上。
苏晴攥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不然什么？不然他会娶她吗？
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我给你买的那个领带夹，怎么样？你上次说想要个银色的，我跑了三个商场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