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大年初一,林晚星起得很早。

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是被冻醒的。昨晚后半夜雪下大了,风也大了,小耳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她蜷缩成一团,把破棉被裹了又裹,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后来实在睡不着,脆爬起来。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先去上了个茅房,然后舀了瓢凉水漱口洗脸。冰得刺骨的水拍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洗漱完,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前世在工地上活,工头教过她们一些简单的,说是活动开了不容易受伤。后来她就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活动活动。

正坐着,东屋的门开了。

林大壮走出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个扫帚,看样子是想扫雪。

“起这么早?”他闷闷地问。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继续活动。

林大壮站在那儿,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扫帚,走过来。

“晚星,昨儿个晚上的事……”

“昨儿个晚上什么事?”林晚星看着他。

林大壮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你刘姨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星笑了。

“爹,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也不平静,“从我六岁她进门,你就一直说这话。她说我,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你都说‘她嘴不好心不坏’。我病了三天没人管,你也说‘她嘴不好心不坏’。她要拿我换彩礼,你还是说‘她嘴不好心不坏’。爹,你告诉我,什么叫心坏?是不是得把我打死,才叫心坏?”

林大壮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前世她等了三十八年,等他说一句公道话。等到死也没等到。现在她不指望了。

“爹,昨儿跟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

林大壮低着头,好半天才问:“你真要分灶?”

“真分。”

“你一个姑娘家……”

“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了?”林晚星打断他,“我一个姑娘家,这些年没让你们养过,都是我自己挣的。分灶之后,我还是自己挣,饿不死。”

林大壮沉默着。

“爹,我不是跟你商量。”林晚星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不反对,咱们就立个字据。你要是反对……”

她顿了顿,笑了笑。

“你要是反对,我也还是要分。只是有字据,省得以后扯皮。”

林大壮抬起头,看着她。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点他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面对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孩子。

“你……你识字?”

“我在扫盲班学的。能写几个字。”

林大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但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点点头:“那好。我去找纸笔。”

纸笔是从大队文书李建设那儿借的。

大年初一,李建设在家闲着,看见林晚星上门,有点意外。听她说明来意,二话不说就借给她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林晚星,你这是要单过?”他好奇地问。

“嗯。”

李建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行,有骨气。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林晚星道了谢,拿着纸笔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

顾卫东。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看见她,他停下脚步。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林晚星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卫东先开口:“我听说了。昨儿个晚上的事。”

林晚星挑眉:“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顾卫东看着她,“说你打了刘桂香一巴掌,说要分灶单过。传得挺热闹。”

林晚星笑了:“传得挺快。”

“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星摇摇头,“能有什么事?”

顾卫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

林晚星低头一看,篮子里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腊肉。

“这……”

“我娘蒸的,多了。”顾卫东说,“你拿着。过年了,吃点好的。”

林晚星看着那些馒头和腊肉,眼眶有点发热。

“顾卫东,我不能……”

“能。”顾卫东打断她,“你不是要分灶单过吗?单过就得有吃的。拿着。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很净,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遇见就是光。

顾卫东就是那道光。

“好。”她把篮子收下,“我记着。以后还你。”

顾卫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拎着篮子往家走。

回到家,刘桂香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脸上还带着昨天那一巴掌的红印子,看见林晚星进来,那张脸立刻拉得老长。可奇怪的是,她居然没骂人,只是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林晚星也没理她,直接进了自己那间小耳房。

她把顾卫东给的馒头和腊肉藏好,拿出从李建设那儿借来的纸笔,开始写字据。

扫盲班教过怎么写简单的文书。她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

分灶字据

今有林晚星,自愿与林家分灶另过。自即起,林晚星个人挣的工分、钱物归自己所有,不再上交家中。家中口粮、用度,林晚星亦不再支取。双方各不相欠,以此为据。

立据人:林晚星

见证人:

一九七六年正月初一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就拿着纸去找林大壮。

林大壮正在院子里扫雪。她走过去,把纸递给他。

“爹,你看看。要是行,你就按个手印。”

林大壮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些字。他不识字,但知道这是字据。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真要想好了?”

“想好了。”

林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他说,“按哪儿?”

林晚星指了指下面那个空白处。林大壮伸出拇指,在嘴里含了含,然后按在纸上。

一个红红的指印。

林晚星看着那个指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跟这个家划清界限。虽然只是一张纸,但有了这张纸,以后刘桂香再想抢她的东西,就没有理由了。

她正要收起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这是什么?!”

刘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一把抢过那张纸。她看了看,虽然不识字,但“分灶字据”那几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林大壮!你疯了?!你敢让她分灶?这个家我不同意!”

林大壮低着头,没说话。

刘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星的鼻子骂:“你个白眼狼!你想分灶?门都没有!你人在林家,挣的就是林家的!什么你的我的?老娘养你这么大,你说分就分?”

林晚星看着她,目光平静。

“刘桂香,字据已经立了,我爹按了手印。你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了。”

“你——”刘桂香气得说不出话,转头冲着林大壮喊,“林大壮!你聋了还是哑了?你说话啊!”

林大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刘桂香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说的对。”他说,“字据立了,就这么定了。”

刘桂香愣住了。

她嫁给林大壮十二年,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她说啥就是啥,从来不敢跟她顶嘴。今天居然为了这个死丫头,跟她对着?

“林大壮,你……”

“行了。”林大壮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扛起扫帚,继续扫雪。

刘桂香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想骂,想打,可看着林大壮那个背影,她突然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林晚星从她手里拿回那张字据,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刘桂香,从今天起,我吃我的,你吃你的。井水不犯河水。”她看着刘桂香,语气平静,“你要是再抢我的东西,我就拿着这张字据去公社找妇联。你猜妇联主任会向着谁?”

刘桂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晚星不再理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小耳房。

她把那张字据又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然后找了个油纸包好,塞进炕洞最深处。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刘桂香绝对找不到。

藏好之后,她坐回炕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分灶立约,成了。

从今天起,她跟这个家,就是两家人了。

正月初一,村里人都在串门拜年。

林晚星没出去。她一个人待在小耳房里,把顾卫东给的馒头拿出来一个,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白面馒头,又软又甜,带着一股麦香味。她慢慢地嚼着,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吃完半个馒头,她喝了点凉水,然后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首先,得想办法挣钱。

蘑菇种植要等开春,现在还没到季节。药材还能挖,但后山那片党参和黄芪已经被她挖得差不多了,得再找新地方。孙拐子那边的跑腿生意,可以继续做,但挣不了大钱。

还有什么来钱的路子呢?

她仔细回忆前世的事。一九七六年,这一年会发生什么?有什么是她可以利用的?

对了,鸡蛋。

城里人过年缺鸡蛋,供销社的鸡蛋总是供不应求。村里人手里有鸡蛋,但不敢公开卖,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地换。如果她能收一批鸡蛋,让孙拐子带到城里去卖,一斤鸡蛋能挣不少差价。

她算了算。一斤鸡蛋在村里收,大概六毛钱。到城里能卖八毛到一块。一斤能挣两三毛。如果一次能收十斤,就能挣两三块钱。

这个生意可以做。

但有个问题——本钱。她手里只有四毛五分钱,收不了几斤鸡蛋。

得先攒本钱。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过年期间,城里人除了缺鸡蛋,还缺粉条、豆腐、猪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村里都有,但不敢卖。如果她能找到门路,把这些东西倒腾到城里去……

正想着,外面响起敲门声。

“晚星?在家吗?”

是王婶的声音。

林晚星打开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个篮子。她看见林晚星,脸上笑开了花。

“新年好!我给你送点吃的。”

林晚星让开身子,请她进来。王婶进屋,四处看了看,眼眶有点红。

“这屋……唉,苦了你了。”

林晚星笑笑:“没事,习惯了。”

王婶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几个窝窝头、一小块咸菜、两个鸡蛋。

“拿着,过年了,吃点好的。”

林晚星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暖。

“王婶,我不能……”

“别这那的。”王婶摆摆手,“你一个人单过,开头难。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林晚星点点头,收下了。

王婶又跟她聊了一会儿,说了些村里的闲话。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儿子考上了工人,谁家婆媳又吵架了。林晚星听着,时不时一两句嘴。

聊着聊着,王婶突然压低声音说:“晚星,你听说了没?张家那边又出事了。”

林晚星挑眉:“什么事?”

“张大山那混账,昨儿个晚上喝多了酒,把家里的锅又砸了。还打了张婆子,打得不轻,头都破了。张婆子跑出来喊救命,邻居报了公社,公社来人把张大山抓走了,说要关他几天。”

林晚星一愣。

前世没有这回事。前世这个时候,张大山应该在准备娶她的事,怎么会突然被抓?

“抓走了?”她问。

“抓走了。公社的人说,他这是破坏社会治安,要好好教育教育。”王婶撇撇嘴,“活该!那种人,就该关起来,省得祸害别人。”

林晚星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复杂。

前世那个让她生不如死的男人,这一世,居然被关起来了。虽然只是关几天,但至少,他不会来扰她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重生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还有一件事。”王婶压低声音,“听说顾家那个儿子,昨儿个来找过你?”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嗯,碰上了,说了几句话。”

王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那小伙子不错,长得周正,人也老实。他娘去世得早,后娘对他不好,他当兵复员回来,也没个正经工作。不过人肯,以后肯定有出息。”

林晚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红。

“王婶,我跟他就见过几面,没什么。”

“没什么?”王婶笑得更暧昧了,“为什么他大年初一给你送东西?我刚才可看见了,他拎着篮子往你家走。”

林晚星这才知道,顾卫东送东西的事,被王婶看见了。

她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王婶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拉着林晚星的手说:“丫头,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好过,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晚星点点头,送她出门。

送走王婶,林晚星回到屋里,继续盘算挣钱的事。

本钱不够,这是最大的问题。四毛五分钱,什么都不了。

得想办法多弄点本钱。

她想起从刘桂香那儿偷来的布票和粮票。那些东西,也可以换钱。布票三张,能换一尺多布,折成钱大概一块多。粮票两张,一斤半,折成钱大概六毛。

加起来,能换两块钱左右。

两块钱,勉强够收几斤鸡蛋了。

她决定,等过完年,就去找孙拐子,把这些票换成钱。

至于顾卫东……想起他,她心里有点乱。

前世她没谈过恋爱。在张家那个里,只有打骂和折磨。后来逃到城里,一个人苦熬,哪有心思谈恋爱?等到终于安定下来,想找个人依靠的时候,已经晚了,遇见的都是骗子。

这一世,顾卫东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他帮她包扎伤口,给她送吃的,问她“你一个人,不怕吗?”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那些话,那些事,让她心里暖暖的。

但她不敢想太多。

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四毛五分钱的家当,一个随时可能来找麻烦的后娘。她有什么资格想那些?

先搞事业。

等站稳了脚跟,再说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正月初二,林晚星去了一趟孙拐子家。

孙拐子在家喝酒,看见她来,笑眯眯地招手:“丫头,新年好!有啥好事?”

林晚星把布票和粮票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孙叔,这些能换多少钱?”

孙拐子接过去看了看,咂咂嘴:“布票三张,能换一块二。粮票两张,能换六毛。一共一块八。你要是换,现在就拿钱。”

林晚星点点头:“换。”

孙拐子从怀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她——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三张一毛的。一共一块八。

林晚星接过钱,揣进怀里。

“孙叔,我还想打听个事。”

“说。”

“我想收点鸡蛋,让您帮忙带到城里卖。一斤鸡蛋,您收多少跑腿费?”

孙拐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一眼:“丫头,你这是要做买卖?”

“想做点小生意,挣点零花钱。”

孙拐子笑了:“行啊,有胆量。鸡蛋的事儿好说,一斤我收五分跑腿费。你自己收,收好了交给我,我带到城里卖。卖了钱,扣了跑腿费,剩下的全给你。”

林晚星算了算。一斤鸡蛋在村里收六毛,到城里能卖八毛到一块,除去五分跑腿费,她能挣一毛五到三毛五。如果一次收十斤,就能挣两三块钱。

“行。”她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收好了,来找您。”

孙拐子摆摆手:“随时来。”

从孙拐子家出来,林晚星心情不错。

本钱有了——四毛五加一块八,一共两块两毛五。两块多钱,够收三四斤鸡蛋了。

鸡蛋生意,可以开始了。

她走回村子,一边走一边盘算。收鸡蛋要一家一家去问,谁家有多余的鸡蛋愿意卖。村里人养鸡的不多,每家也就养几只,攒几个鸡蛋不容易,不一定舍得卖。

得找那些家里鸡养得多的人家。

她想起王婶家养了五只鸡,鸡蛋应该不少。还有村西头的李大娘家,也养了几只。还有生产队里,有几个专门负责养鸡的社员,他们手里肯定有鸡蛋。

挨家挨户去问,总能收到一些。

她决定,明天就开始行动。

正月初三,林晚星开始收鸡蛋。

第一家去的是王婶家。王婶听她说要收鸡蛋,二话不说就把攒的八个鸡蛋全拿出来了。

“丫头,你要鸡蛋啥?”

林晚星没瞒她:“想托孙拐子带到城里去卖,挣点差价。”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有出息。这几个鸡蛋你拿去,卖了钱再给我。”

林晚星不肯:“王婶,这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她掏出钱,按六毛一斤算,八个鸡蛋大概一斤,给了王婶六毛钱。

王婶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第二家去的是李大娘家。李大娘也攒了五六个鸡蛋,都给了她。又是四毛钱。

第三天,她又跑了几家,零零散散收了三四斤。

到正月初五,她手里攒了八斤鸡蛋。加上之前收的,一共十二斤。

她去找孙拐子,把鸡蛋交给他。孙拐子数了数,点点头:“行,明天我去城里,卖了回来给你钱。”

林晚星等了三天。

三天后,孙拐子来找她,递给她一沓钱。

“卖了。十二斤鸡蛋,一斤卖九毛,一共十块零八毛。扣掉跑腿费六毛,你净得十块零两毛。”

林晚星接过钱,手有点抖。

十块零两毛。

她这辈子,第一次挣这么多钱。

“孙叔,谢谢您。”

“谢啥谢,是你自己挣的。”孙拐子摆摆手,“丫头,脑子活络,将来有出息。”

林晚星把钱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捂着口那个位置。十块钱,厚厚一沓,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这是她挣的。

是她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

那天晚上,林晚星躺在炕上,把那十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的票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她数了三遍,确认没错,才小心地叠好,塞进暗兜里。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十块钱。

有了这十块钱,她可以做更多事了。

可以多收点鸡蛋,多挣点钱。可以买点布,做一身新衣裳。可以买点肉,好好吃几顿。可以攒起来,等开春了,蘑菇种植。

很多很多事可以做。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她心里暖暖的。

一九七六年的正月初五,她挣了重生后的第一笔大钱。

十块零两毛。

她闭上眼睛,带着笑意,慢慢睡去。

接下来几天,林晚星又收了几批鸡蛋,每次都让孙拐子带到城里卖。生意越做越顺,手里渐渐攒了二十多块钱。

正月十五那天,她去了一趟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很多,都是来买东西的。林晚星挤到布匹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扯了六尺蓝布,又买了针线和几个扣子。

一共花了四块八毛钱。

拿着那块布,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她终于要有自己的新衣裳了。

回到家,她就开始做。

前世她开过裁缝铺,手艺没丢。量尺寸、裁剪、缝制,一针一线,做得仔仔细细。

做了三天,衣裳做好了。

是一件蓝布棉袄,里子是旧棉絮翻新的,外面是新布,款式是按照城里人穿的样子做的,比乡下那些肥大的棉袄精神多了。

她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身。

站在那面破镜子前,她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瘦瘦的,脸色有点黄,但眼睛很亮。穿着那件新棉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娘死的那年,她才六岁。娘拉着她的手说:“星星,好好活着。”

她现在活着。

而且会越来越好。

正月十六,扫盲班开学了。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新棉袄,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大队部走。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都看着她。

“哟,林家的丫头,穿新衣裳了?”

“这衣裳好看,哪儿做的?”

“晚星,你今天不一样了啊!”

林晚星笑着回应,脚步轻快。

到了大队部,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李建设站在门口点名,看见她,眼睛一亮。

“林晚星,进来坐。你是第一个到的。”

林晚星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老师来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文质彬彬的。

“同学们好,我姓陈,叫陈建国,是公社派来的知青,负责教你们识字。”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陈、建、国。

“这是我的名字。今天第一课,咱们先学这几个字。”

林晚星坐得端端正正,跟着他念。

陈建国念一遍,她念一遍。陈建国在黑板上写,她在本子上描。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下课的时候,陈建国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

“你写得不错。以前学过?”

“小时候我娘教过我一点。”

陈建国笑了:“那你有基础,好好学。扫盲班结业考试,你要是考得好,有机会推荐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

林晚星点点头:“陈老师,我会努力的。”

从那天起,林晚星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她继续收鸡蛋、跑腿、攒钱。晚上,她去扫盲班上课,学识字、学算数、学写文章。

她的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已经认识五六百个字,能读简单的文章,能写简单的信。

陈建国很喜欢这个学生,经常夸她。

“林晚星,你要是生在城里,肯定能考上大学。”

林晚星笑笑,没说话。

她不是生在城里,但她可以让自己的下一代生在城里。

这是她奋斗的目标。

二月初的一天,林晚星在扫盲班下课后,碰见了顾卫东。

他站在大队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林晚星。”

“顾卫东?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他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个给你。”

林晚星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新华字典》,封皮有点旧,但里面很新。

“这……”

“我在县里培训班的时候买的,多买了一本。”顾卫东说,“你不是在扫盲班学识字吗?有这个,遇到不认识的字可以查。”

林晚星捧着那本字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顾卫东,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打断她,“你拿着。”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净,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突然想起王婶说的话:“那小伙子不错。”

是的,他不错。

“好。”她把字典收下,“我收着。谢谢你。”

顾卫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那本字典,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看着。

从今天起,她有字典了。

不认识的字,可以查了。

子一天天过去。

林晚星的鸡蛋生意越做越顺,手里攒了三十多块钱。她又在后山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党参,挖了卖到药材公司,又挣了十几块。

三月里,公社的副业队开始报名了。

林晚星第一个跑去报了名,选的是蘑菇种植。她交了五块钱学费,领了一套教材,开始学技术。

蘑菇种植比她想象的要难。菌种培育、温度控制、湿度控制、病虫害防治,每一样都有讲究。她白天活,晚上看书,遇到不懂的就跑去公社请教技术员。

村里人看见她这样,议论纷纷。

“林家的丫头,疯了似的,成天往公社跑。”

“听说她要种蘑菇,那玩意儿能种出来?”

“城里人吃的,金贵着呢,哪是咱们乡下人能种的?”

“等着看笑话吧。”

林晚星听见这些话,一笑而过。

等着看笑话是吧?

行,那就等着。

四月初,第一批蘑菇菌种买回来了。

林晚星在屋后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稻草和塑料布盖好,然后把菌种种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

每天,她都要去棚子里看好几遍,测温度,测湿度,观察菌丝的生长情况。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爬起来去看看。

第五天,菌丝开始萌发了。

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晚星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菌丝,眼眶有点发热。

成了。

她种出来了。

第十天,第一批蘑菇冒出来了。

小小的,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采下第一朵,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她重生后,种出的第一茬蘑菇。

是她自己的。

第一批蘑菇,一共采了二十斤。

林晚星留了两斤自己吃,剩下的十八斤,让孙拐子带到城里去卖。

一斤蘑菇,城里能卖一块五。十八斤,就是二十七块钱。

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块。

当孙拐子把那沓钱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二十块钱。

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分。

村里人听说她种蘑菇挣了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的假的?种蘑菇能挣那么多?”

“那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早知道我也去学了。”

林晚星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们不知道,她为了这点钱,付出了多少。多少个夜晚熬夜看书,多少次跑去公社请教技术员,多少回担心菌种出问题睡不着觉。

但值了。

这一步,她走对了。

四月底的一天,林晚星正在蘑菇棚里忙活,院门被人推开。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是林小红。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拎着个篮子。

“姐,我来看看你。”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林小红被看得不自在,笑两声:“姐,你种的蘑菇真好啊,听说挣了不少钱?”

林晚星还是没说话。

林小红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她咬了咬牙,把篮子往前一递。

“姐,我给你送点吃的。我妈蒸的包子,你尝尝。”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那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白面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红。

“刘桂香让你来的?”

林小红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我妈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林晚星笑了,“十二年没关心过,现在突然关心了?”

林小红的脸涨得通红。

“说吧,什么事。”林晚星继续给蘑菇喷水,“别拐弯抹角的。”

林小红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来:“姐,我妈说……说想跟你学种蘑菇。学会了,咱们一起种,一起挣钱。”

林晚星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林小红,目光平静。

“回去告诉刘桂香,想学种蘑菇,去公社报名。学费五块钱,自己交。”

林小红的脸变了:“姐,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晚星打断她,“一家人她拿我换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一家人她抢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一家人她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林小红被问得哑口无言。

“回去吧。”林晚星转过身,继续活,“我不恨你们,但也别想从我这儿沾光。各过各的,挺好。”

林小红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转身跑了。

林晚星看着那个篮子,又看了看那个跑远的背影。

然后她弯下腰,把篮子拎起来,放在一边。

包子她没动。

等会儿喂鸡。

那天晚上,林大壮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旱烟袋,好半天没说话。

林晚星在屋里收拾东西,也没理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晚星,你……你真不叫你刘姨?”

林晚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爹,你让我教她什么?教她怎么种蘑菇?然后她学会了,抢我的生意?”

林大壮低下头。

“爹,我不怪你。”林晚星说,“但你也要明白,我跟刘桂香之间,不可能和好了。她不把我当闺女,我也不把她当妈。就这么简单。”

林大壮沉默着,好半天才说:“她……她也后悔了。”

“后悔?”林晚星笑了,“她后悔的不是对不起我,是后悔没拿住我。要是我还跟以前一样逆来顺受,她绝不会后悔。”

林大壮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爹,你回去吧。以后别为这些事来了。咱们各过各的,挺好。”

林大壮抬起头,看着她。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点骄傲。

“你……你长大了。”

林晚星点点头。

“是啊,长大了。”

林大壮转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继续收拾东西。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五月初,扫盲班结业考试。

林晚星考了第一名。

陈建国在班上宣布成绩的时候,全班都鼓起掌来。林晚星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

陈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纸。

“林晚星,这是公社的推荐表。你填一下,我帮你交上去。要是通过了,你就有机会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

林晚星接过那张表,手有点抖。

工农兵大学。

吃商品粮。

端铁饭碗。

那是多少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事。

“陈老师,我……”

“别这那的。”陈建国笑着说,“你成绩好,表现好,公社领导都知道你。种蘑菇的事他们也听说了,都说你是个人才。这个名额,你希望很大。”

林晚星点点头,把那张表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工农兵大学。

那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一世,她有机会了。

晚上,她去找顾卫东。

顾卫东正在家看书,看见她来,有点意外。

“林晚星?有事?”

林晚星把那张推荐表拿出来,递给他看。

顾卫东看完,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

“好事啊。你考上了?”

“还没,只是推荐。还要公社审核。”

顾卫东点点头:“你肯定能行。”

林晚星看着他,突然问:“顾卫东,你说,我能考上吗?”

顾卫东认真地看着她,说:“你能。”

就这两个字。

但林晚星听着,心里突然踏实了。

她收回那张表,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顾卫东,谢谢你。”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林晚星摇摇头:“谢谢你一直帮我。”

顾卫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星,我不是帮你。我是……”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晚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顾卫东没再说。他只是笑了笑,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但林晚星心里知道,有些话,不用说,也懂了。

五月二十,公社的通知下来了。

林晚星被推荐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

消息传开,全村都轰动了。

“林家的丫头要去读大学了?”

“真的假的?”

“公社都发通知了,还能有假?”

“我的天,那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王婶第一个跑来道喜,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晚星,你出息了!你娘要是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林晚星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是啊,娘要是看见,该多好。

刘桂香听见这个消息,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林建国和林小红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林大壮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光。

晚上,林大壮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递给她。

林晚星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银元。

“这是你娘留下的。”林大壮说,声音闷闷的,“我藏了十二年,没让刘桂香知道。你拿着,去县里用得上。”

林晚星看着那块银元,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爹……”

林大壮转过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把那块银元贴在口,捂得紧紧的。

娘。

你看见了吗?

我要去读大学了。

我会好好活着。

六月初,林晚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县里。

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新华字典》,娘留下的银元,还有攒下的五十块钱。

顾卫东来送她。

两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卫东开口:“好好学。”

林晚星点点头。

“我等你回来。”他又说。

林晚星看着他,笑了。

“好。”

她转身,背着行李,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卫东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全新的路。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十八岁的林晚星,第一次走出那个困了她两世的村子,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会好好地活。

活出个人样来。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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