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普通人。这老太太,”他指了指喂我喝糊的老妇人,“说你们身上有股子不一样的味道,特别是你娘,病成那样,躺着的姿势都跟别人不一样。”
我心里一紧。
“别紧张,小子。”阿史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在商队里,在沙漠上,不问来路,只看眼下。我救你们,一是荒漠里见死不救,骆驼都要跪蹄子,不吉利;二嘛……”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你小子,眼睛里有东西。不像个认命的。你娘,更不是一般人。我阿史那走南闯北,看人准。这笔买卖,我觉得不亏。”
“买卖?”
“我送你们过沙漠,安全到西域的楼兰故地。那里现在各方势力杂处,有机会。到了地方,你们是死是活,是飞黄腾达还是滚进阴沟,看你们自己本事。”阿史那敲了敲空酒囊,“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真有发达的那天,记得我阿史那这点滴水之恩,还我一桶金,怎么样?”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市侩。
但我反而松了口气。
有所图,比无所图更让人安心。
“好。”我看着他那只独眼,“如果真有那天,我还你十桶金。”
阿史那哈哈大笑,用力拍我肩膀:“痛快!就冲你这句话,这趟护卫,我加派两个人!”
……
在商队的照料下,母亲慢慢好转。
但她的身体,在狄戎多年积郁,加上荒漠这番折腾,终究是垮了基。
她不再能长时间行走,时常咳嗽,畏寒。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静,像暴风雪过后凝固的冰湖。
她开始教我更多东西。
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人心。
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判断利弊,如何利用规则,如何隐藏自己,如何一击必。
她把大荣宫廷里那些不见血的争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
“你外祖母,当年的德妃,是怎么从一个宫女,爬到四妃之位,又差点扳倒皇后。”
“你舅舅,是怎么在十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龙椅。”
“林……”她提到这个名字时,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他们家,镇远侯府,是怎么在几代帝王更迭中,始终屹立不倒,手握兵权。”
“权术,阴谋,制衡,妥协……这些,和你老奴隶师傅教的人技一样,都是武器,阿昭。”
“你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就要学会用这些武器,武装到牙齿。”
我如饥似渴地听着,记着。
把那些温文尔雅辞藻下的血腥,和狄戎直来直去的戮,在心里慢慢融合。
商队在沙漠中又走了十几天。
终于,在一天傍晚,我们看到了绿色。
不是海市蜃楼。
是真实的、顽强的、沿着一条浑浊河流生长的胡杨林和灌木。
“到了!”阿史那指着前方,“前面就是白龙堆,过去就是西域南道,楼兰古城废墟就在那边。不过现在那里不算个国了,就是个大点的镇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楼兰。
一个早已湮灭在风沙和历史中的古国名字。
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依靠着古老河道、挣扎求生的流民、商人、逃犯、冒险者组成的聚落。
当破败的土墙、杂乱无章的窝棚、以及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牲口粪便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时,我知道,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