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娘,您慢慢吃,我还有事。”
说完我走了。
走出正厅,周嬷嬷跟上来,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没让她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夫人,您怎么能忍?
是啊,我怎么能忍?
但我不忍又能怎样?去和他吵?和他娘吵?吵完呢?他还是侯爷,我还是主母,子还得过。
至少,我得先把账查清楚。
那天晚上,顾珩来我房里。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进来。
“昭华,今天的事……”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拆发髻,没回头。
“今天什么事?”
他噎了一下,过会儿又说:“我娘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在笑,笑得讨好,笑得心虚。
“顾珩,”我说,“你娘今天说的表妹,是谁?”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什么表妹?没谁,她随口说的。”
“是吗?”
“当然是。”他走过来,想搭我的肩,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
“昭华,你别多想。我心里只有你。”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这双眼睛,我对视了十年。这张嘴,对我说了十年的话。
可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顾珩,”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子?”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累了,你回去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今天是什么子?
今天是十五。
三年前的中秋,他对我说这辈子有我是他的福气。
三年后,他连今天是什么子都不记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管了十年账,持了十年家,给过他十年钱。
两万三千两。
我忽然想问问祖婆婆: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第三章 祠堂
半夜,我跪在祠堂里。
这是侯府的规矩——主母受委屈,要跪一夜祖宗,反省自己。
周嬷嬷气得直跺脚:“夫人,您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跪!”
我笑笑,拍拍她的手:“没事,就当陪祖宗说说话。”
她拗不过我,只能给我多加了件披风,又塞了个手炉。
祠堂里很安静。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摆着,烛火摇曳,香烟缭绕。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顾文远,顾明德,顾守正……
最后一个是祖婆婆的牌位。
顾门沈氏。
她和我一个姓。
据说她也是商贾之女,嫁进侯府那年,侯府已经败落。是她用嫁妆撑起了这个家,把儿子培养成才,把孙子培养成进士,把侯府的牌子重新立起来。
死后,她的牌位被供在正中间,和祖公公并肩。
我每次来祠堂,都会在她牌位前多跪一会儿。
婆婆,您当年,也被人骂过“生不出儿子”吗?
您当年,也被人说过“商贾之女高攀”吗?
您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半夜跪在这里,问自己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