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霍烈那简陋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自己同样不平稳的心跳。
刚才，她也紧张了。
霍烈身上那股强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气息，让她既感到危险，又觉得无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软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
尺寸都拿到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霍烈的家，带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两天，苏影除了打理夜市的生意，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工作室里。
她给霍烈选的是一块上好的深灰色细棉布，耐磨又透气，很符合他的气质。
她没有做成中规中矩的衬衫样式，而是在细节上做了一些后世才有的改良。
肩线的位置稍微后移，这样能更好地凸显他宽阔的肩膀。
领口做成了小立领，比普通的翻领更显精神。
扣子她没有用普通的塑料扣，而是特意去淘换了几个带着做旧感的黄铜扣子。
整件衣服，低调，硬朗，又不失细节感。
就在衣服即将完工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这天下午，苏影正在踩缝纫机，院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刘桂芬带着她娘家的两个侄子，还有几个碎嘴的邻居，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苏影！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给我滚出来！”
刘桂芬的嗓门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苏影皱着眉，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
“妈，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刘桂芬指着苏影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早就听说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当‘倒爷’，赚了不少黑心钱吧？”
“你既然有钱了，不知道孝敬公婆吗？我们顾家养你这么个儿媳妇，是让你出去败坏门风的吗？”
一个邻居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苏影，你一个女人家家的，赚那么多钱什么？你男人可是国家部，你可不能给他脸上抹黑啊。”
“把钱都交出来！”刘桂芬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还有文轩给你的那个存折，也一并交给我保管！这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当家！”
她说着，就让自己的两个侄子上前，要来抢苏影的东西。
苏影看着这群人的丑恶嘴脸，心里一阵冷笑。
跟他们吵闹，太低级了。
对付这种人，就要用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来对付他们。
苏影的眼圈一红，泪水就滚了下来。
她没有后退，反而“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刘桂芬面前，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你不能拿走这些钱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邻居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这些钱……这些钱是文轩的救命钱啊！”
刘桂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弄懵了。
“什么救命钱？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苏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妈，你看看这是什么！”
“文轩他……他走之前，跟我说实话了！他在外面做生意赔了钱，欠了战友一大笔债！他这次去西北，就是为了躲债啊！”
“他让我偷偷做点生意，赶紧把钱还上，不然……不然人家就要去部队告他，到时候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苏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真有其事。
她手里的那张纸，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假欠条，上面的签名模仿着顾文轩的笔迹，金额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五百元！
五百元！
在1985年，这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围观的邻居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顾事在外面欠了这么多钱？”
“怪不得他老婆要这么拼命赚钱呢！”
“这要是被人告到部队，可就完了啊！”
刘桂芬一把夺过那张“欠条”，看到上面的金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最在乎的就是儿子的前途和名声。
如果顾文轩真的因为欠债被毁了前程，那比了她还难受。
她哪里还顾得上跟苏影要钱，只觉得手里这张纸烫手得厉害。
贪财，但更怕事。
这就是刘桂芬的致命弱点。
“这……这……这是真的？”刘桂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当然是真的！”苏影哭着说，“妈，你要是把这些钱拿走了，人家债主找上门来，我们拿什么还？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要被戳脊梁骨的！”
刘桂芬吓得脸色惨白，手一哆嗦，那张欠条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凄惨的儿媳妇，再看看周围邻居们异样的眼光，心里那点贪念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背债？她可不！
“造孽啊！”
刘桂芬哀嚎一声，也顾不上找苏影的麻烦了，拉着自己那两个同样被吓傻了的侄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生怕跑慢一步，那五百块的巨额债务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看着刘桂芬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影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脸上的泪痕还没，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利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道灼热的视线从隔壁院子投来。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霍烈那双深邃复杂的眼睛。
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会是看穿了吧？
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
然后，她拿起那张被刘桂芬扔在地上的“欠条”，轻轻晃了晃，像是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霍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
是那个在他面前会脸红心跳的她？还是那个能面不改色撒下弥天大谎，把婆婆耍得团团转的她？
他掐灭了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说的那个债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