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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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办公室里死一样地安静。

马卫民挂断电话已经快十分钟了,陈默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坐着。

那句轻飘飘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他最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阻力,但他没想到,这张网的顶端,竟然这么快就露出了狰狞的一角。市委书记亲自下场,为一个县长站台,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裸的封。

封他查账的权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口的憋闷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拿起那份刚刚还觉得是自己第一把刀的清查小组名单,手指在上面划过。纪委的,财政的,审计的……这些人,在何卫东背后站着马卫民的情况下,还能有几个愿意跟着自己“一查到底”?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默抬起头,“进。”

门开了,县委办主任吴峰那张写满小心翼翼的脸探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大纸箱的年轻事。

“书记,您要的东西……我们都搬过来了。”吴峰的腰比下午又弯了几分,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年轻事把几个沉重的纸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外面搬进来几摞用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文件夹,堆在墙角,很快就垒成了一座小山。

“这只是近三年的,前两年的还在档案室里找,估计后半夜能送过来。”吴峰哈着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偷偷瞟了一眼陈默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昏暗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常委会上的交锋他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不好惹。

可何县长也不是善茬,这刚开完会,县里的小道消息就传遍了,说何县长一个电话打到了市里。

现在这位新书记是什么心情,吴峰不敢猜,也不想猜。

“书记,要不……我让小张他们留下来帮您整理一下?”吴峰试探着问。

陈默的目光从那堆小山似的材料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啊?”吴峰愣住了,“书记,这……这么多……”

“让你们回去就回去。”陈默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是,是!”吴峰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话,连忙躬身道:“那您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样一脸懵的年轻人,像逃一样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

陈默站起身,走到那堆文件山前。他没有先去看那些关于“新城文旅”的卷宗,马卫民的警告还在耳边。

硬碰硬,是下下策。

他现在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面八方都是铁栏杆。如果对着最粗的那硬撞,结果只能是头破血流。

他得找一条缝,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但足以让他把爪子伸出去的缝。

马卫民说,不要总盯着旧账,要向前看。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那就向前看。

他没有去碰那些积满灰尘的陈年旧账,而是从最上面一摞文件里,抽出了最新的一本——《安远县人民政府2022年度财政总决算报告》。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报告写得洋洋洒洒,全是套话。

什么“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克服重重困难”、“坚持过紧子思想”、“兜牢三保底线”……

陈默的眼神很冷,直接跳过这些废话,目光如刀,精准地落在后面附着的密密麻麻的支出明细表上。

一笔笔款项,一个个数字,像冰冷的溪流,从他眼前淌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楼道里也彻底没了声息。

陈默抽完了一整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三遍,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数字的海洋里。

就在他快要被这些枯燥的数据催眠时,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某一页上。

【县政府办公室行政支出】类目下,一笔名为【综合后勤服务费】的款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98万。

这只是一个季度的费用。

一年下来,就是将近四百万。

在一个财政收入不足三亿,连公务员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贫困县,县政府办公室一年的“后勤服务费”,竟然高达四百万?

这笔钱,用来什么了?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立刻从另一堆文件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这笔支出的合同附件。

提供服务的乙方,是一家名为“安远县综合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

合同内容写得天花乱坠,包括但不限于为县委县政府大院提供保洁、绿化、安保、设备维护、食堂管理等一系列服务。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政府服务外包,在如今很常见。

但陈默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企业信息查询系统里,输入了“安远县综合服务有限公司”。

查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公司成立时间:一年零三个月前。

注册资本:50万。

法定代表人:张伟。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停下,继续点击查询该公司的股权结构。

穿透图谱在屏幕上展开。

这家公司的股东有两个。一个是法人张伟,占股10%。另一个,是一家叫做“南赣市宏发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占股90%。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立刻查询了这家“南赣市宏发贸易有限公司”的信息。

这家公司的信息就更简单了,像个空壳。但当陈默点开它的股权结构,看到最终受益人的名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刘莉。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回忆着。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关键词。

“何卫东”、“妻子”、“刘莉”。

屏幕亮起,第一条搜索结果,是三年前安远县政府网站上的一条新闻。

新闻标题是《我县举行“春蕾计划”爱心捐赠活动,县长何卫东及夫人刘莉同志出席》。

新闻配图里,何卫东站在中间,满面红光。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体态丰腴、气质雍容的中年女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图注:县长何卫东与夫人刘莉。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刘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占股90%的最终受益人“刘莉”。

他笑了。

何卫东。

你让我向前看。

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向前看”。

你用你老婆开的公司,一年从县财政这个早就空了的口袋里,拿走四百万“服务费”。

这就是你所谓的“过紧子”?

马卫民不让他查三十亿的旧账,不让他碰“新城文旅”那个两亿的巨坑。

可以。

那这笔每年四百万,正在一滴滴吸着安远县血的“后勤服务费”,算不算旧账?

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锋利?

陈默关掉网页,整个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马卫民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压力和窒息感,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拿起桌上那份债务清查小组的名单,目光落在了纪委书记“罗冰”的名字上。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下午吴峰发给他的县委常委通讯录。

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罗冰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警惕的声音。

“喂,哪位?”

“罗书记,我是陈默。”陈默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这么晚打扰您,有件事,我想明天一早,单独向您汇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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