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谱之后的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忘生依旧每天早起生火熬粥，依旧每天采药炼药，依旧每天修炼两个时辰的阳气、两个时辰的阴气。师父依旧躺在大青石上喝酒晒太阳，依旧偶尔指点他几句。
唯一不同的是，来懒云窝的人多了。
先是各峰首座，打着“拜访老祖宗”的旗号，眼睛却一直往忘生身上瞄。然后是那些内门弟子，借着各种由头路过懒云窝，就为了看一眼这个十岁筑基的“天才”。最后连外门弟子都来了，三三两两聚在山脚下，仰着脖子往上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忘生一概不理。
谁来都一样，他该什么什么。
那些人看够了，自然就走了。
可有些人，不是看看就能打发的。
这天傍晚，忘生正蹲在老松树下分拣药材，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让他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见山道尽头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着一把长剑，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正盯着忘生，目光不善。
忘生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分拣药材。
那少年见他不理自己，脸色微微一沉，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忘生？”
忘生头也不抬：“是。”
那少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说你筑基了？”
忘生点了点头。
那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叫秦昊，是三长老兄长的独子，今年十六岁，筑基中期。在秦家年轻一辈里，他一直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抢走了。
十岁筑基？
他十六岁筑基，已经被称为天才了。
十岁筑基，算什么？
他不信。
一定是有人在帮他。老祖宗，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今天来，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个野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起来。”他说。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秦昊冷笑一声：“听说你很能打。跟我打一场。”
忘生摇了摇头。
“不打。”
秦昊愣住了。
“不打？”
忘生继续低头分拣药材，头也不抬地说：“没空。”
秦昊的脸色涨红了。
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他一把抓住忘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生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
“知道。”他说，“秦昊。”
秦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
秦昊的脸更红了。
他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孩子，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呢？”
秦昊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者正躺在大青石上，手里捏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着这边。
老祖宗。
秦昊的脸色变了。
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躬身行礼。
“晚辈秦昊，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拜了。”他说，“你来什么？”
秦昊咬了咬牙，说：“晚辈想和他切磋一下。”
老祖宗挑了挑眉，看向忘生。
“你想打吗？”
忘生摇了摇头。
老祖宗笑了。
“听见了？他不想打。”他说，“回去吧。”
秦昊的脸涨得通红。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可他不敢在老祖宗面前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忘生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飘过来：
“废物！只会躲在别人后面！”
忘生蹲在地上，继续分拣药材，像是没听见。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问：“生气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生气？”
忘生说：“他说的是对的。”
老祖宗愣住了。
“对的？”
忘生点了点头。
“我就是躲在师父后面。”他说，“不躲，早就死了。”
老祖宗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份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明白自己有多弱，明白自己需要保护，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从来不争，从来不气，从来不逞强。
可这样的人，真的快乐吗？
老祖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孩子活得比谁都清醒。
清醒得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忘生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一阴一阳。
他忽然想起白天秦昊说的那句话。
“废物！只会躲在别人后面！”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过妖兽，过人。
可还是不够强。
远远不够强。
遇到真正的强者，他只能躲，只能跑，只能等着师父来救。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黑衣人。
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不是师父及时赶到，他已经死了。
他想起那些惨白的身影。
那是阴气珠帮他召唤出来的。
可那不是他的力量。
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他需要自己的力量。
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两颗珠子在他体内，他可以用它们，但无法真正掌控它们。
尤其是那颗阴气珠。
每次用它，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种感觉。
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
惨白的，空洞的，没有生气的眼睛。
它们看着他，像是在看同类。
又像是在看食物。
他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
月亮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回屋里。
师父已经睡了，鼾声如雷。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望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它爬得很慢，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织着。
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
蜘蛛织网，是为了捕食。
他呢？
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活着。
要活着去看娘，要活着陪师父，要活着做完该做的事。
至于别的，不想。
想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无数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看着它们，一动不动。
它们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告诉他一个消息。
“散修联盟的人，又来了。”
忘生的手顿了顿。
“在哪儿？”
“山门外。”师父说，“这次不是来打的，是来谈的。”
忘生看着他。
“谈什么？”
师父沉默片刻，说：“谈你。”
忘生没有说话。
师父继续说：“厉千山亲自来的。他说，只要你跟他走，他可以保证灵聚宗一百年平安。”
忘生问：“宗主怎么说？”
师父说：“宗主还没表态。”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去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师父想让我去吗？”
师父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当然不想。”他说，“你是老夫的徒弟，凭什么跟他走？”
忘生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去。”
师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乖。”
那天下午，宗主派人来请老祖宗。
老祖宗去了，留下忘生一个人待在懒云窝。
忘生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有娘。
他忽然想，要是那些人冲进来，他该怎么办？
跑？
往哪儿跑？
懒云窝就这么大，跑不掉的。
打？
他打得过谁？
师父不在，没人能保护他。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他能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力量呢？
一种不需要借用珠子，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那种力量，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灵力。
多到能把那两颗珠子填满。
多到能让他真正掌控它们。
可那需要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远远不够。
太阳渐渐西斜，师父还没回来。
忘生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山门的方向。
那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人影，还有一些飘动的旗帜。
散修联盟的人，就在那里。
等着他。
他握紧拳头。
那颗阳气珠，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瞬间冲遍全身。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很亮，很亮。
可下一瞬，那股力量又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忘生愣住了。
他按了按肚子。
那颗阳气珠，依旧缓缓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刚才那股力量……
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试图找回刚才那种感觉。
可怎么也找不回来。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的那些人影。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
如果他同时调动两颗珠子呢？
让它们的力量融合在一起。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可就在这时，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什么呢？”
忘生回过头，看见师父正站在身后，手里捏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他。
“没什么。”他说。
师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那些人影。
“谈崩了。”他说。
忘生看着他。
“什么意思？”
师父叹了口气。
“宗主没答应。”他说，“厉千山放话了，三个月后，再来。”
忘生沉默片刻，问：“再来什么？”
师父看着他，目光复杂。
“来抢。”
忘生没有说话。
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三个月，够你变强不少了。”
忘生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知道，三个月，变不了多少。
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最少也要一年。
他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在三个月内突破到筑基中期。
更别说，他面对的是元婴后期的厉千山。
可他不想让师父担心。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忘生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都围着他，叫着他的名字。
“忘生”“忘生”“忘生”……
可这一次，那些人的脸，他能看清了。
是秦昊。
是那些内门弟子。
是散修联盟的黑衣人。
是厉千山。
他们围着他，越围越近，越围越近。
他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把他拉了过去。
可这一次，那只手不是娘的。
是师父的。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坐起身，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一阴一阳。
一凉一热。
它们在，他就活着。
他活着，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出屋外。
师父已经起来了，正躺在大青石上喝酒。
看见他，师父眯起眼睛笑了。
“醒了？”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指了指灶房。
“粥熬好了，自己去盛。”
忘生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喝着喝着，他忽然问：“师父，我能不能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功法？”
师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忘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功法？”
忘生想了想，说：“能把两颗珠子的力量融合在一起的功法。”
师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忘生摇了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
“意味着你要同时掌控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他说，“古往今来，无数人试过，没有一个成功的。”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试试？”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想。”
师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