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清晨推开柴房破旧的木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冰凉刺骨，很快就浸透了单薄的布鞋。
对村里的孩子来说，这样的雪天是难得的热闹，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窝在暖和的屋里烤火。可对严明来说，下雪只意味着一件事——活更难，路更难走。
他没有时间抱怨，也没有资格休息。
天刚蒙蒙亮，他就拍掉身上的草屑，把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菜市场赶。雪天路滑，货车比平时更少，卸货、搬货的活反而更紧俏，也更值钱。
他比平时早到了近一个小时，批发市场门口还没什么人。几个常年卸货的壮年汉子看到这个瘦小的少年，在这么冷的天还准时出现，都有些意外。
“这小孩，真是不要命了。”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佩服。
严明没理会，找了个角落安静等着，双手揣在袖口里，不停地来回搓动。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耳朵和脸颊通红发紫，可他站得笔直，没有一丝要退缩的样子。
没多久，一辆拉着苹果的货车缓缓驶入。货主见人手不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严明，挥了挥手。
“小孩，过来搭把手，一趟给你加五毛。”
“好。”
严明应了一声，立刻冲了上去。
装满苹果的纸箱又沉又滑，在雪地里格外难搬。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扣住纸箱边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摔了、碰了，连一分钱的工钱都拿不到。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就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冷。一趟、两趟、三趟……他不知道自己来回跑了多少次，只知道机械地弯腰、扛起、放下。
中途实在撑不住了，他就站在避风的角落喘两口气，搓一搓冻僵的手，紧接着又继续投入进去。不偷懒、不耍滑、不喊苦，这是他在底层活了半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上午的活完，货主很满意，直接递给了他十块钱。
“拿着，下次雪天还来，我优先找你。”
严明接过钱，指尖被纸币边缘硌了一下，那是实实在在的温度。他低声道了谢，小心翼翼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十块钱，足够他开一包夜，还能剩下两块。
他没有停歇，又在市场里帮着各个摊位扫雪、整理货物、收拾垃圾，一直忙到中午。管了一顿热乎的稀饭馒头，临走时，又赚了四块五。
白天的收入，一共十四块五。
加上前一晚剩下的积蓄，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笔能稳稳支撑他在网吧扎的小钱。
雪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严明没有回柴房取暖休息，而是背着空荡荡的编织袋，沿着街边的垃圾桶慢慢走着。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废品，想要找到塑料瓶和纸箱，要比平时困难好几倍。
他弯着腰，在雪地里一点点扒开积雪，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能换钱的东西。手指直接暴露在冰天雪地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开裂，碰到冰冷的塑料瓶，疼得钻心。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比起前一晚在网吧久坐的腰酸背痛，比起卸货时肩膀的酸胀麻木，本不算什么。
多找到一个瓶子，就多一分钱。
多一分钱，就离他想要的生活，近一小步。
一直捡到废品站关门，他把满满一袋废品卖掉，又入账三块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势丝毫未减，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躲在温暖的屋里。
唯有严明，朝着镇上唯一一家网吧，一步步走去。
雪地里的脚印，孤单而坚定。
网吧里依旧烟雾缭绕，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里面的人比平时更多，雪天出不了门，网吧成了大多数年轻人唯一的消遣。
严明径直走到吧台，掏出八块钱，声音平静。
“开个包夜。”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个连续几天都来包夜的少年，话不多，眼神稳，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咋咋呼呼。他没多问，刷了卡号，依旧指了指最角落那个隐蔽的位置。
严明走过去，坐下，开机。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他没有像前一晚那样，一上来就急着接代练单子。昨晚一整夜的观察和打听，他已经摸清了最关键的东西——外挂。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黑科技，在这个年代的游戏里，外挂早已不是秘密。只要找对渠道，设置得当，不恶意捣乱、不四处张扬，稳稳当当挂机刷币、刷材料，风险极小。
而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他不需要靠手速，不需要靠天赋，只需要靠时间。
开机后，他先打开浏览器，输入昨晚默默记下来的网址。页面很简陋，充斥着各种广告，他目不斜视，精准找到标注着DNF、问道、大话西游辅助工具的下载链接。
鼠标轻轻一点，下载开始。
网速很慢，进度条一点点缓慢前进，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严明没有焦躁，安静地等着，眼神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很清楚，这东西一旦能用，他的收入就不再是一单一单两块钱的代练，而是24小时不间断的自动进账。不用熬坏眼睛，不用累坏手指，只要电脑开着，号挂着，钱就在来的路上。
这才是他初中阶段，真正的核心收入。
进度条走完，文件下载完成。
严明按照说明，一步步解压、安装、设置。他小心翼翼，把参数调到最稳妥、最不容易被检测的模式，只开最基础的自动刷图、自动捡材料，不夸张、不高调。
设置完毕，他登录了一个自己新建的小号，启动外挂。
屏幕里的角色瞬间动了起来，自动进入地图，自动打怪、自动捡取材料、自动循环，一气呵成。不需要他任何作，就那样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严明靠在椅背上，轻轻松了口气。
成了。
他没有狂喜，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确认角色运行稳定，没有报错，没有卡顿。确定一切正常后，他才放下心，利用挂机的空闲时间，继续接手动代练的单子。
双管齐下。
电脑在自动赚钱，他也在手动赚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的网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少年。
他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不起眼，却异常坚韧。
凌晨四五点，是人体最疲惫、最想睡觉的时候。困意如同水般袭来，眼皮重得仿佛粘在了一起，腰酸背痛，四肢发麻。严明用力揉了揉眼睛，起身在角落里活动了一下身体，简单伸了个懒腰，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不能睡。
号还挂着，代练还没做完，他必须盯着，确保不出任何问题。一旦封号，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他耗不起这个成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包夜时间结束。
严明先关掉外挂，把游戏角色安全退出，然后才清点这一晚的收获。
手动代练刷了四管疲劳，入账八块钱。
而挂机一夜刷出来的游戏币和材料，卖给网吧老板，整整十二块钱。
一加一减，扣除八块钱包夜费，这一晚，他净赚十二块。
是前一晚的八倍。
严明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放好。没有激动得手抖，没有忍不住笑出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这条路，真的走通了。
靠代练，靠外挂，靠他不声不响的坚持。
他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背起书包，走出了热气腾腾的网吧。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清晨的空气清冷刺骨，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严明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习惯性地绕到王婷家楼下。
窗户依旧紧闭，安安静静，她应该还在温暖的屋里熟睡，不用在雪地里奔波，不用在寒风里受累，不用为了几块钱熬一整夜。
这样就好。
他站在阴影里，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脚印深深浅浅，留在厚厚的积雪上，很快又被微风卷起的碎雪轻轻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柴房，他躺在冰冷的稻草堆上，把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身体累到了极点，几乎一碰枕头就能睡着，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寒假还很长，初中还没到来，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这条搞钱的路，走得更稳、更宽。
白天打零工，晚上网吧挂机+代练。
不声不响，不冒不炫，一点一滴把钱攒起来。
不用向谁低头，不用看谁脸色，不用乞求半点怜悯。
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坚持，靠自己看准的路。
稻草堆很冷，棉被很薄，身体很疲惫。
可少年的心，却从未如此安稳、明亮。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沉睡。
没有梦，没有誓言，没有执念。
只有醒来之后，继续往前走的笃定。
雪停了，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