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村那场轰轰烈烈的村民大会，像一阵龙卷风，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席卷了整个云雾乡。
事情传得是神乎其神。
有的说，新来的那个大学生书记，是个武林高手，一个人打趴了孙大志手下十几个混混。
有的说，他有通天的背景，一个电话就叫来了县里的武警，把孙大志给抓走了。
更离谱的，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手握录音法宝，能让坏人无所遁形。
版本虽多，但核心内容却惊人地一致：石头村变天了，那个盘踞多年的村霸孙大志，被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年轻书记，给翻了。
这消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是拍手称快的大好事。
但对于云雾乡政府大院里的某些人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滋味了。
乡长张海峰的办公室里。
烟雾缭绕。
张海峰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用手指轻轻地揉着太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他就是云雾乡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吴建军。
“乡长，这事……您怎么看？”吴建军掐灭手中的烟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海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有冲劲，有活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吴建军跟了张海峰多年，自然听得出里面那股子不以为然的味道
“有冲劲是好事。”张海峰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但光有冲劲，不懂规矩，那就是鲁莽，是愣头青。”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在村里搞村民大会，公开批斗孙大志，这叫什么？这叫民粹！这是不讲组织程序，不讲工作方法！他把孙大志是得罪狠了，可然后呢？孙大志是那么好惹的吗？那可是个滚刀肉，背后还有他叔孙建国那些老关系。”
“年轻人，做事不想后果。他以为把孙大志赶跑了，就万事大吉了？太天真了。”
张海峰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预见了周毅的结局。
“等着瞧吧。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周毅，蹦跶不了几天。孙大志有的是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还得哭着鼻子，来找乡里给他擦屁股。”
吴建军听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但他心里，却比张海峰，更多了一层怨恨。
因为，那个被打跑的孙大志，是他老婆的亲表弟。而孙大志的叔叔孙建国，论起来，还是他的远房连襟。
打了孙大志的脸，就等于打了他吴建军的脸！
“乡长说的是！”吴建军附和道，“这个周毅，太不懂事了！一点都不把您和马书记放在眼里！一来就搞东搞西，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这种部，就该好好敲打敲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一个靠着学历空降下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来就风头出尽？
一个被发配到最穷村子的“问题部”，凭什么比他这个在乡里熬了十几年的副乡长还威风？
他不服！
他嫉妒！
他恨不得周毅立刻就倒大霉。
张海峰看了他一眼，自然明白他心里的小九九。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
“敲打？用不着我们出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自己不知收敛，早晚会栽大跟头。”
“我们就……看着就行了。”
张海峰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乐于看到周毅去跟孙大志、去跟马成功这些本土势力硬碰硬。
斗赢了，那是周毅自己有本事，也帮他削弱了对手。
斗输了，那是周毅自己鲁莽，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按下去，再卖个人情给马书记。
无论输赢，他张海峰，都稳坐，不沾半点因果。
这，就是他为官多年的生存哲学。
……
乡里的风言风语，周毅自然也听到了一些。
但他毫不在意。
说他“愣头青”？
说他“不懂规矩”？
在他看来，最大的规矩，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子。谁要是敢挡着这条规矩，那他就是天王老子，周毅也敢把他拉下马。
此刻，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艰巨的计划中。
修路！
打跑一个孙大志，只是解决了“人和”的问题。但真正制约石头村发展的命脉——那条崎岖泥泞的土路，还像一条锁链，死死地捆着所有村民的手脚。
不把这条锁链斩断，石头村就永无出头之。
这天下午，周毅带着王大力、陈老，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站在了村口最高的那个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石头村的全貌，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条像蚯蚓一样，蜿蜒盘旋在群山之间的、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深沟。最窄的地方，甚至容不下一辆拖拉机通过。一到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连人都走不了。
就是这条路，困住了石头村的祖祖辈辈。
就是这条路，让村里的姑娘，哭着喊着也要嫁出去。
就是这条路，让村里的年轻人，宁愿在外面受苦受累，也不愿回来。
“周书记，这路……真的能修吗？”王大力看着那悬崖峭壁，有些没底气地问。
这工程量，太大了。光靠一个村子的人，简直就是愚公移山。
周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越过云雾缭
绕的乡镇，他的目光，仿佛看到了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他知道，修路很难。
比修水泵难，比建图书室难，比斗村霸，还要难上百倍。
这其中，最大的难题，不是技术，不是人力。
而是钱。
一笔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的，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既然在全村人面前夸下了海口，就一定要把它变成现实。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些对他充满了信任和期盼的村民，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指着那条崎岖的土路，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对着自己的士兵，下达了战斗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着，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要想富！”
“先修路！”
王大力看着他那被夕阳映照得通红的、坚毅的侧脸，不知为何，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好！周书记，你说怎么，俺们就怎么！”
陈老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年轻时的火焰。
“对！修路！”
周毅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人陈东说。
“小东，去，把咱们村委会那面落满了灰的国旗，拿出来。”
“明天一早，我们就把它，重新升起来！”
“好嘞！”陈东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村委会跑去。
王大力有些不解。
“周书记，这修路……跟升旗有啥关系？”
周毅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反问了一句。
“大力哥，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