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第一私人医院的VIP病房，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混合的淡淡气息，静谧得几乎能听到窗外雨滴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
苏晚是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惊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味道。脑袋还有些昏沉，昨晚的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碴，零散而尖锐。
——父亲公司破产的文件被扔在客厅，母亲哭红的双眼，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催债人砸门的声音。
——她攥着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趁着夜色从后门逃出来，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却在过马路时被刺眼的车灯晃了眼，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恐惧……
“醒了？”
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距离感。
苏晚猛地转过头，心脏骤然收紧。
床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西装革履的凌厉，却依旧难掩周身的矜贵气场。他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目光并未看她，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下颌线绷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是他？
苏晚的记忆瞬间回笼。昨晚那个雨夜，她好像……撞到了他的车？
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额角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点。”男人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额角贴着的纱布上，没什么情绪，“只是轻微擦伤，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他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望不见底。苏晚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小声道：“对不起……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沈知衍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的压迫感更甚。“不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雨夜闯红灯，冲向我的车，这叫不是故意的？”
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昨晚只顾着害怕，本没注意红绿灯……
“我……我当时太慌了……”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对不起，给您造成麻烦了。您的车……修好了吗？需要多少钱，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身上只有母亲塞给她的几百块钱，连住院费都付不起，又怎么赔得起他那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
沈知衍看着她窘迫又无措的样子，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倔强，像只被到绝境却仍不肯低头的幼兽。他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车没事。”他淡淡道，“住院费和检查费我已经付过了。”
苏晚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谢谢……谢谢您。”她连忙道，“这些钱，我一定会还您的！请您留下联系方式，等我……”
“沈知衍。”他打断了她的话，报上自己的名字，“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
苏晚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滨海市的商业巨头，几乎渗透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撞到的，竟然是沈氏集团的掌权人？
一时间，她更慌了。面对这样的人物，她那点微薄的还款承诺，简直像个笑话。
沈知衍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不用急着还。等你有能力了再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林舟会送你回去。”
说完，他没再给苏晚开口的机会，转身便朝着病房外走去。黑色的身影挺拔而孤冷，仿佛刚才的短暂停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曲。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苏晚才像是脱力一般，瘫回床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沈知衍……
这个名字，和他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没过多久，昨晚那个穿着西装、一丝不苟的男人——也就是林舟，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苏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净衣服和一些用品。”林舟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公式化，“您换好衣服后，我送您回去。请问您的地址是……？”
苏晚看着那个纸袋，里面的衣服是全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
父亲公司破产，家里的房子已经被抵押，昨晚她逃出来后，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林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亲友的地址？”
苏晚摇了摇头，眼眶彻底红了。
母亲让她逃出来，说去找远房的一个亲戚，可她连那个亲戚的具体地址都记不清，只知道大概在哪个区。现在这种情况，她又怎么有脸去找人家？
看着女孩泫然欲泣的样子，林舟有些无奈。他看了一眼时间，拿出手机：“沈总，苏小姐说她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舟对苏晚道：“沈总说，让你先去‘云顶公寓’住下，地址我会发给你。房租暂时记在他账上，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
云顶公寓？
苏晚又是一愣。那是滨海市有名的高档公寓，据说一套房子的租金都高得吓人。
“这……太麻烦沈总了，我不能去……”她连忙摆手。
她已经欠了对方那么多，怎么能再接受这样的好意？
“苏小姐，这是沈总的意思。”林舟的语气不容置喙，“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尽快找到工作，早还清欠款。”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寓里什么都有，您直接入住就行。这是钥匙。”
一枚银色的钥匙被放在床头柜上，反射着冷冽的光。
苏晚看着那枚钥匙，又看了看林舟严肃的表情，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请您替我谢谢沈总。还有……告诉他，我不会赖账的。”
林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晚拿起那枚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沈知衍，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场意外，却让他们的人生轨迹骤然相交。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要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还清所有的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苏晚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