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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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韵走出教务处的时候,阳光正烈。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陈骁早上给她的那颗。

她没多想,就是顺手揣着了,现在正好饿了,吃了,甜的。

楼梯拐角处,陈骁还站在那里。看到她过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王老虎说什么了?”

沈韵把糖纸叠了叠,揣进口袋。

“他说我考得好。奖状给我了。”

陈骁点点头:“应该的。”

沈韵看着他,想起刚才王老虎说的话——她超了陈骁两分,成了年级第一。

“你早上就知道成绩了?”她问。

陈骁顿了一下:“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班主任打电话说的。”

沈韵点点头,没再问。

她不需要问他难不难过、在不在意。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韵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骁,晚上有空吗?”

陈骁脚步顿了顿:“什么事?”

“请你吃饭。”沈韵说,“之前打的赌,输了的人请客。虽然你没输,但我考第一有你帮忙的份,该请。”

陈骁沉默了一秒,点点头:“好。”

“食堂见。”

沈韵说完,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头。

食堂。

傍晚五点半,正是人多的时候。

沈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陈骁就来了。

他端着的餐盘里是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沈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陈骁忽然开口:“样品收齐了?”

沈韵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去省城?”

“明天。”

“一个人?”

“嗯。”

陈骁沉默了一下,没再问。

沈韵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得满头大汗。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跟周建国怎么谈。

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

每一句都要想好。

吃完饭,沈韵把餐盘收了,站起来。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陈骁点点头。

沈韵走出食堂,往沈氏商行的方向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她知道。

但她没有回头。

商行里,许烈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看得起劲。看到沈韵进来,他把书一扔,站起来。

“你可算来了。”

沈韵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了翻。

“什么事?”

许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城北那家店,有人找事。”

沈韵抬起头。

“什么人?”

“开杂货铺的,姓孙。说咱们抢了他生意,放话要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许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嘛?”

“你什么反应?”

许烈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痞。

“我能有什么反应?他敢来,我就敢打。”

沈韵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打完了呢?”

许烈愣了一下。

“打完了,他躺地上,你进派出所。然后呢?店谁看?生意谁做?”

许烈被噎住了。

沈韵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许烈,你现在是生意人,不是混社会的。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麻烦。”

许烈皱着眉,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你说怎么办?”

沈韵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明天去找这个人。”

许烈低头一看:“孙……建国?这不是跟你打架那个姓孙的吧?”

“是他堂哥。”沈韵说,“城北供销社的副主任。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把那姓孙的情况说清楚,他会处理。”

许烈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认识他堂哥?”

“之前谈供销的时候认识的。”沈韵说,“欠我个人情,现在正好用上。”

许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行。”他说,“我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

沈韵抬起头。

许烈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韵没回答。

许烈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晚上,沈韵回到出租屋。

她坐在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样品清单、合同草稿、周建国的名片、自己的身份证。

都齐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明天去省城,谈出口。

如果能谈成,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

如果谈不成,就再找别的路子。

她不怕谈不成。

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外贸公司的经理,还不至于让她紧张。

她只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累。

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通宵加班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在酒店醒来的早晨,那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万家灯火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的时刻。

那时候她觉得,成功就是这样,孤独是代价。

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一片银白。

沈韵看了一会儿,起身洗漱,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沈韵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着样品的布包放在旁边。

火车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昨晚没睡好,正好补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到站了。

沈韵提着包下车,往出站口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陈骁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韵问。

陈骁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

沈韵打开一看,是几个包子和一壶水。

“火车上没吃的,垫垫。”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陈骁别开目光:“店里没事,许烈看着。我就……顺路过来。”

沈韵接过袋子,拿出一只包子咬了一口。

热的。

白菜猪肉馅,味道不错。

她嚼着包子,往前走。

陈骁跟在旁边,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沈韵忽然问:“你坐哪趟车来的?”

陈骁顿了一下:“早班车,六点那趟。”

“那你在火车站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沈韵没再问。

她大概能算出来。六点的火车,到省城八点多。她坐的是九点那趟,到站快十一点了。他在火车站等了快三个小时。

但她没说什么。

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两个人往外贸大厦走。

走到大厦门口,沈韵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在这儿等我。”

陈骁点点头。

沈韵推门进去,上楼,敲响608的门。

“请进。”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亮。

“来了?样品带了吗?”

沈韵把布包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周建国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时不时点点头。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韵。

“东西不错。”他说,“这批货我收了。”

沈韵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周建国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的分成,我考虑了一下。四六不行,最多三七。你三我七。”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小姑娘,你知道出口生意有多难做吗?渠道、报关、运输、尾款,哪一样不要打点?我拿七成,是应该的。”

沈韵还是没说话。

周建国皱起眉头。

过了几秒,沈韵开口了。

“周经理,您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我手里这些货,您拿什么去做出口?”

周建国愣住了。

沈韵继续说:“这批货,是我跑了十几个村子、一家一家收上来的。那些手艺人,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别人收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

“四六,您六我四。这是我最后的条件。”

周建国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年轻的姑娘身上。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怯意。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四六就四六。但你得保证,以后每一批货都是这个质量。”

沈韵点点头。

“成交。”

签完合同,沈韵走出外贸大厦。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陈骁还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谈成了?”

沈韵点点头。

陈骁脸上露出笑容。

“那回去吧。”

两个人往火车站走。

走到半路,沈韵忽然停下脚步。

“陈骁。”

陈骁回过头。

沈韵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骁愣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别开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初二那年,我看着你被欺负,没敢上去。”

沈韵等着他继续。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不会只是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沈韵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但那些话,他说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这大半年来他做的事:给她送钱,帮她跑市场,陪她去省城,熬夜给她整理笔记,在火车站等她三个小时。

那些事,她一直以为是合伙人的本分。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骁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没有重叠。

沈韵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想的是刚才签的那份合同。

四六分成。

第一批货能赚多少?

那些手艺人什么时候能交货?

下次来省城是什么时候?

至于身后那个人在想什么,她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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