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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江南,北上三千里,便是关外。

时值初夏,关外的风却还带着寒意。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延伸向天际线,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大师兄,这地方……好安静。”林雨裹了裹衣襟,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玄霄站在一处山坡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桦林,树笔直雪白,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林中雾气氤氲,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很美,却美得有些不真实。

“此地名‘慢林’。”玄霄取出寻魔镜。镜面映出白桦林的景象,但镜中的树林仿佛静止了一般,连叶片都不摇一下。镜中浮现两个字:慢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慢?”林雨歪头,“是……傲慢的慢?”

“是,也不是。”玄霄收起铜镜,“七情之中,傲慢最是微妙。它不似妒忌那般阴毒,不似嗔怒那般暴烈,却如附骨之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与整个世界脱节。师尊当年曾说,他座下弟子中,唯有一人因慢入魔,且是最难自知的一个。”

“又是师尊的弟子?”

“嗯。”玄霄望向白桦林深处,“而且这位……有些特殊。”

两人走入林中。

踏入林子的刹那,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不是仿佛,是真的变慢了。

玄霄抬脚迈步,平时只需一瞬的动作,此刻却慢得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道袍下摆如何扬起,脚如何抬起,如何落下,踩碎枯叶时碎片如何飞溅。一切都被拉长,被放大,被放慢。

林雨跟在后面,开口想说话,声音却被拉成怪异的慢调,一个字要拖上好几息才说完。

“大……师……兄……这……是……”

“凝神,加速真元运转。”玄霄沉声道,声音在林中也变得缓慢,但还能听清。

两人加快真元运转,那种被拖慢的感觉才稍稍减轻,但依旧能察觉到,这林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上数倍。

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越明显。

走了约莫一刻钟——或者说,走了感觉上像一刻钟,但外界可能只过了几息——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背对他们,坐在一个树桩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身姿挺拔,哪怕只是坐着,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落子很慢。

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落。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享受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许久,棋子落下,发出“嗒”一声轻响。那响声在林中被拉得很长,回荡许久才散去。

然后他又拈起黑子,重复这个过程。

玄霄停在空地边缘,没有贸然上前。林雨正要开口,被他抬手制止。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人下棋。

一局棋,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或者说,感觉上像一个时辰。

终于,最后一子落下。那人看着棋盘,轻叹一声:“又和了。”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与这林中的慢节奏完美契合。

“前辈好雅兴。”玄霄这才开口。

那人缓缓转身。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玄霄心中一震。

这张脸,他在青云门祖师堂的画像上见过——那是青云子的师弟,道号“清微”,三千年前与青云子齐名的绝世天才。典籍记载,清微真人三百岁时便已修至渡劫期,是当时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之一。但后来忽然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青云子让你来的?”清微看着玄霄,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正是。”玄霄拱手,“晚辈玄霄,奉师尊遗命,特来拜会清微师叔祖。”

“师叔祖……”清微笑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三千年了,还有人记得我这个称号。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树桩。

玄霄坐下,林雨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前辈。

“师兄让你来做什么?”清微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枚棋子都用软布擦拭净,再放入棋罐。那专注的样子,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度化师叔祖心中魔念。”玄霄直言。

“魔念?”清微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我有什么魔念?我在此地下棋、品茶、观云、听风,逍遥自在,何来魔念?”

“师叔祖不觉得,这里太慢了吗?”

“慢?”清微抬头看了看四周,“慢有什么不好?世人总在追逐,追逐修为,追逐法宝,追逐长生。可追到了又如何?不过是一场空。不如慢下来,好好体会这一刻的风,这一刻的光,这一刻的宁静。”

他说得很有道理,连林雨听了都忍不住点头。

但玄霄摇头:“若真心享受宁静,何处不可?何必困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林中?师叔祖,你不是在享受慢,你是在逃避快。”

清微的笑容淡了些:“哦?何以见得?”

“因为快,意味着变化,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失败。”玄霄看着他的眼睛,“师叔祖天纵奇才,三百岁便至渡劫,前无古人。可之后呢?渡劫之后是飞升,飞升之后是什么?你不知道,你害怕。所以你躲到这里,让时间变慢,这样你就永远不用面对那一刻——不用面对可能飞升失败,可能道消身殒,可能从天才的神坛跌落。”

清微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缓缓放下棋子。

“你很聪明。”他轻声道,“比师兄当年还聪明。”

“不敢。”玄霄道,“只是师尊将师叔祖的事,都告诉了我。他说,你最大的心魔,不是傲慢,而是对‘完美’的执着。你不能接受自己有丝毫瑕疵,不能接受自己可能失败。所以当飞升的劫数越来越近,你选择了逃避——逃到这个你自己创造的时间牢笼里。在这里,时间很慢,劫数永远追不上你,你也永远不用面对失败。”

清微沉默。

白桦林沙沙作响,雾气缓缓流动,一切都那么慢,那么静。

“师兄……他还说了什么?”清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师尊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当年没能早点看破你的心结。”玄霄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棋子。

普通的围棋子,黑玉打磨而成,温润光滑。但若细看,会发现棋子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看到这枚棋子,清微浑身一震。

“这是……”

“当年师叔祖离开青云门时,留在祖师堂的。”玄霄将棋子递过去,“师尊一直收着。他说,这枚棋子是你最珍爱的一套棋具中的一枚,你用了三百年。但它有一道裂痕,是你某次与人论道时,心神激荡捏裂的。你本想换掉,师尊却说,有裂痕才是真的,完美的东西,反而假了。”

清微颤抖着手接过棋子,抚摸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可你听不进去。”玄霄继续道,“你还是换了棋子,还是追求着完美。最终,连自己也容不下半点不完美,躲到这里,一躲三千年。”

“师兄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知道。”玄霄点头,“但他不知该如何劝你。你是天才,是骄傲的鹤,他怕说重了伤你自尊,说轻了你又不听。这一拖,就拖了三千年。”

清微握紧棋子,指节发白。

三千年了。

他躲在这慢林中,让时间变慢,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一切。可逃避的,何止是飞升劫数?他逃避的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自己,真实的、不完美的人生。

“师叔祖,”玄霄轻声道,“完美是牢笼。接纳不完美,才是自由。师尊让我告诉你,飞升与否,不重要;成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真实地活过,努力过,哪怕失败过。这比完美的逃避,珍贵千倍万倍。”

清微闭上眼。

林中起了风,很慢的风,吹动他的白发,吹动道袍的下摆。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潭深水终于起了波澜。

“我……我还能出去吗?”

“为何不能?”玄霄站起身,“这慢林是你所创,也能由你所散。从今往后,你不是逃避者清微,你是青云门清字辈真人,道号清微。你可以重归红尘,可以去渡那迟到了三千年的飞升劫。成了,固然好;败了,也不过是归于天地。至少,你试过了。”

清微看着手中的棋子,看着那道裂痕。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师兄啊师兄,你让徒孙来点化我,真是……”他摇摇头,站起身,将那枚棋子小心收入怀中。

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整个慢林开始变化。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风快了,叶摇快了,阳光移动的速度也快了。那种滞涩的、缓慢的感觉,如水般退去。

白桦林还是那片白桦林,却不再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鸟鸣声响起,虫鸣声响起,远处甚至传来野兽的嚎叫。一切都活了过来。

“三千年了……”清微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正常时间流速下的世界,“原来,快的世界,也挺好。”

他转身,对玄霄深深一揖:“多谢小友。三千年的心结,今方解。”

“师叔祖言重了。”

“不必叫我师叔祖了。”清微笑笑,“论心境,你是我师。从今往后,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玄霄也不推辞,拱手道:“那便恭喜清微道友,重获自由。”

清微点点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长白山脉,也是当年他选定的渡劫之地。

“我要去那里,渡我的劫。”他道,“成了,或许还能在仙界与师兄一叙;败了,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但无论如何,我不再逃避。”

“祝道友顺利。”

清微笑笑,又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需告知你——约莫八十年前,有个黑衣少年来过慢林。”

又是他。玄霄神色凝重:“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拥有永恒的时间,想不想永远保持完美的状态,想不想成为超越天道的存在。”清微回忆道,“我当时心魔正盛,险些动心。但最后,看到这永远不变的慢林,忽然觉得可悲——永恒如果意味着停滞,那与死亡何异?便拒绝了。他也没多劝,只说‘你会后悔的’,便消失。此人……所图甚大。”

“多谢道友提醒。”

清微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困了他三千年的白桦林,化作一道流光,向长白山脉而去。

“大师兄,这次度化的……是什么字?”林雨问。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竹简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缺。

“缺?”林雨不解。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玄霄收起竹简,“完美是妄,残缺是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接纳人生的不圆满,方是悟道。师尊留给清微道友的,是一个‘缺’字。”

两人离开慢林时,夕阳正沉入长白山脉之后,将天空染成金红。

寻魔镜再次亮起,第十个红点,指向中原腹地,一个熟悉的地方——青云门。

镜中浮现两个字:情冢。

“情冢……”玄霄看着那两个字,手微微一顿。

七情已度其六。余下最后一情:爱。

而这最后一站,竟在师门。

三千字的终点,近了。

(第九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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