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沈惊蛰就撑着发软的腿从地上爬起来。
昨夜那白衣女鬼扭曲的脸、陆长风冰冷诡异的笑,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温润如玉、唯一对他好的人,在深夜里,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害怕槐树鬼,不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一切。
“引子动了……你的戏也该开场了。”
这句话像一毒刺,深深扎在沈惊蛰心里。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想了。
陆医生是村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一定是他昨晚被鬼吓糊涂了,听错了,看错了。
他拼命给自己洗脑,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刚收拾好,前院又传来舅妈的吆喝声:
“沈惊蛰!死出来劈柴!想等着我伺候你是不是!”
沈惊蛰压下心头乱麻,抓起斧头往后院柴堆走。
天光大亮,雾气散了不少,可他总觉得,空气里那股阴冷还没散。
老槐树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低着头,一斧一斧用力劈着木柴,想把所有恐惧、不安、委屈,全都劈碎。
可麻烦,偏偏找上门来。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老三带着二狗和两个跟班,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盯住了沈惊蛰。
“好你个扫把星,可算找到你了!”
沈惊蛰握着斧头的手一紧,心头一沉。
舅妈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跑出来,一看是王老三,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
“哟,老三啊,大清早的,这是咋了?”
“咋了?”王老三指着沈惊蛰,横眉竖眼,“你问问你家这个丧门星!昨晚我家闹了一整夜,东西乱摔,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他招的鬼,还能是谁!”
舅妈脸色瞬间一变,转头就恶狠狠地瞪向沈惊蛰:
“好啊你!我就知道你不安分!害得我们家还不够,现在还去祸害别人!”
“我没有……”沈惊蛰脸色发白,低声辩解。
“没有?”王老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不是你是谁!全村就你一个人天生招鬼,不是你克的,还能是我自己作的?”
二狗在一旁煽风点火:“三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上次没打疼他!”
沈惊蛰被揪得喘不过气,瘦弱的身子在王老三面前,本毫无反抗之力。
白露也从屋里出来,站在舅妈身边,假惺惺地劝:
“三哥,你别生气,惊蛰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命不好,自带晦气。”
嘴上劝着,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最好王老三把沈惊蛰打一顿,打得他再也不敢出来丢人现眼。
周围的邻居听见吵闹,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没一句好话。
“肯定是沈惊蛰,昨晚我也听见怪声了。”
“这灾星就不该留在村里,害人不浅!”
“赶紧把他赶出去,不然我们都别想安生!”
一句句指责,像石头一样砸在沈惊蛰身上。
他百口莫辩。
因为他天生阴眼,因为他从小被冠上“扫把星”的名号,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脏水永远第一个泼到他头上。
王老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火气更盛,扬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去:
“我今天就替村里除了你这个祸害!”
沈惊蛰闭紧眼,绝望地等着那一拳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就在拳头快要碰到他的刹那——
王老三忽然浑身一僵。
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的僵硬。
他双眼翻白,嘴角不停抽搐,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喉咙。
“呃……呃啊——”
他发出嗬嗬的怪声,脸色由白转青,双脚离地,竟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舅妈、白露、围观的村民,全都瞪大眼睛,满脸惊恐,连呼吸都忘了。
沈惊蛰也愣住了。
只有他,看得一清二楚。
王老三的脖子上,缠着一双灰蒙蒙的鬼手!
那是昨晚在柴房、在他屋里缠了他半夜的那个佝偻鬼影!
它此刻正附在王老三身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鬼影的脸在王老三身后若隐若现,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啊——鬼啊!”
不知谁先尖叫一声。
人群瞬间炸开,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是、是真的有鬼!”
“附、附在王老三身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惊蛰身上。
恐惧、厌恶、害怕……
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
他们认定了——
是沈惊蛰引来的鬼,是沈惊蛰在害人!
“是你!是你搞的鬼!”舅妈吓得后退几步,指着沈惊蛰,声音发颤,“你这个怪物!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白露也花容失色,躲在舅妈身后,瑟瑟发抖,看沈惊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人狂魔。
王老三还在半空挣扎,脸色越来越紫,眼看就要断气。
沈惊蛰猛地回过神。
他不知道鬼影为什么会突然附在王老三身上。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冲到王老三面前,抬手按在他的额头。
心口那道温热,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滚开!”
沈惊蛰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缠在王老三脖子上的鬼手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松开,化作一道灰雾,仓皇逃窜。
“噗通!”
王老三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几道清晰的黑紫色指痕,触目惊心。
他瘫在地上,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后退,指着沈惊蛰,浑身发抖:
“鬼……他真的会放鬼!他是妖怪!”
全场死寂。
所有人看沈惊蛰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嫌弃,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惊蛰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心口的温热缓缓平复。
他救了王老三。
可没有一个人感激他。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控了鬼。
是他,想人。
沈惊蛰看着一张张惊恐厌恶的脸,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说他是在救人。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陆长风从外面走进来,依旧是一身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药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疑惑。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王老三,扫过惊恐的村民,最后,落在浑身冰冷、孤立无援的沈惊蛰身上。
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惊蛰,你越是想洗白,就越是会被所有人当成怪物。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