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山谷里住了七天。
说“住”,其实不过是睡在茶树旁边的草棚里。老茶头搭的,用树枝和草,简陋得四面漏风,但夜里生一堆火,倒也暖和。
每天清晨,老茶头从那棵宋种上摘下一片鲜叶,递给林逸。叶片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翠色。
林逸接过,放入口中。
苦涩。比前一天更苦。但苦过之后,总有一股温热从喉咙涌起,流向四肢百骸。然后眼前一黑,坠入幻境。
第一天,他看见了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在一个破茶寮里,爷爷和疯老头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不过二十来岁,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全是锋芒。他们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汤金黄透亮。
“这棵树,归谁?”疯老头问。
“归你。”爷爷说。
疯老头一愣:“你找了三年,就这么让给我?”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林家世代守着的那棵是假的,真的在这深山里。但我守不住。我要回去当家主,要应付那些人。这棵树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
疯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以后想喝怎么办?”
爷爷笑了:“想喝了,就来找你打架。打赢了,喝一杯。”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穿过几十年的时光,撞进林逸心里。
—
第二天,他看见了父亲林远山的童年。
那是在林府的老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茶树下,用小铲子挖土,挖得满身是泥。爷爷站在一旁,也不管,就看着。
“爹,茶树是怎么长的?”男孩问。
爷爷蹲下来,指着树:“扎得深,就能长。做人也是。”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逸看着那个男孩,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他爹。
那个在正厅里用看破家具的眼神看他的人,曾经也这样蹲在树下,问过这样的问题。
—
第三天,他看见了自己出生那。
爷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老茶树下,喃喃自语:“这孩子,茶香重,将来是个好苗子。”他低头看着婴儿,眼里全是光,“等他会走路了,我就带他来看你。”
婴儿哇哇大哭。
爷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是一段温暖的过去。林逸看见了爷爷教原主识茶,看见了爷爷带原主去茶园,看见了爷爷在原主被测出先天茶骨那天,高兴得喝了三壶酒,醉得一塌糊涂。
那些画面越温暖,林逸越害怕。
因为他知道,最冷的那一夜还没来。
—
第七天。
清晨,林逸醒来时,发现老茶头站在茶树前,已经摘好了茶叶。
但今天,老茶头没有像往常一样递给他。他握着那片叶子,浑浊的老眼盯着林逸,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林逸心里一沉。
“怎么了?”
老茶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叶子递过来:“今天这一片……可能不太一样。”
林逸接过叶子,低头看着。
叶片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翠绿,带着露水。但他忽然发现,老茶头的手在抖。
“前辈,”林逸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我会看见什么?”
老茶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
林逸深吸一口气,把叶子放进嘴里。
—
苦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苦。苦得像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划下去。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林府的老宅。夜深,月光很冷,照在窗棂上,像一层霜。
他认出这个院子——原主三年前住的那个。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灯。四周安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
林逸往前走,穿过院门,走到窗下。他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十四五岁,眉眼和他现在有七分像。那是三年前的原主,睡得很沉。桌上燃着一盏香,青烟袅袅,那香有问题,否则不会睡得这么死。
林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屋子。
林逸看清了那张脸——
老茶头。
林逸的心脏像被人猛然攥紧。
老茶头推开门,走进屋里。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少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老茶头抬起手。
指尖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柔和温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韵味,像陈年的茶汤,像深山的老树。
他伸出手,按在少年的心口。
少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有醒来。
光芒渗入口。
林逸看见,少年体内的茶气正在迅速消散——不对,不是消散,是被那层光芒包裹着,缓缓下沉,沉入身体最深处,沉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微弱的气息从少年体内升起,像是伪装,像是烟雾,慢慢充满全身经脉。
那是被废的假象。
老茶头在封印他的真骨,同时伪造了茶骨被废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老茶头收回手。他低头看着少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逸凑近,想看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老茶头转身,走出门去。
林逸跟上去。
他看见老茶头走出院子,在回廊尽头站定。那里站着另一个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背对着这边。
爷爷。
老茶头走到爷爷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没动,只是抬头看着夜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老、疲惫,眼眶深陷。
“他以后……会恨我吗?”爷爷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老茶头没有回答。
爷爷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很久,他才说:
“恨就恨吧。只要他活着。”
老茶头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老太爷,值得吗?”
爷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夜色里。那背影佝偻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追上去,想喊一声“爷爷”,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画面碎了。
—
林逸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茶树前,满脸泪痕。
阳光刺眼,山谷里鸟鸣声声,溪水潺潺。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疯老头和老茶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林逸慢慢抬起头,盯着老茶头。
“是你……”他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是你……”
老茶头没有否认。他缓缓走过来,在林逸面前蹲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愧疚,有怜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三少爷,”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老太爷他……”
“我知道。”林逸打断他,声音发颤,“我都看见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原来不是废掉。
是封印。
是保护。
爷爷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以为他的茶骨废了,让那些觊觎先天茶骨的人死了心。而真正的茶骨,被爷爷用道韵封住,藏在身体最深处,等着有一天,他能来到这里,自己解开。
三年。
爷爷守了这个秘密三年,然后带着它进了坟墓。
林逸想起爷爷临终前。那时候他已经被关在后院,下人来报信,说老太爷不行了,他想去看,被家丁拦住。他隔着院墙,听见正院那边隐隐传来哭声。
后来他听说,爷爷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枯的茶叶。
那片茶叶,后来被老茶头收着,装进了第一个陶罐。
“我爷爷……”林逸抬起头,看着老茶头,“他还有没有别的话?”
老茶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那个古老的“林”字。
“老太爷说,等你看到那一夜之后,再交给你。”
林逸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爷爷亲笔写的,笔画有些颤抖,显然是临终前写的——
“阿逸吾孙: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去过那棵树下了。爷爷很高兴。
三年前的事,你一定都看见了。别怪老茶头,是我让他做的。那天夜里,有人要来取你性命。不是废你,是取你性命。他们要你的先天茶骨,用来炼药。
爷爷没办法,只能用道韵封住你的真骨,再伪造一个被废的假象。那些人以为你废了,就走了。
爷爷这辈子,没求过谁。但那天晚上,我求了老茶头,求了乌岽山那个疯老头。我求他们,以后如果有一天你来找他们,一定要帮你。
孩子,真正的茶骨还在,只是被封印了。喝九口宋种,就能解开。九口之后,你就是真正的先天茶骨,比之前更强。
但爷爷要你记住一件事——
不要恨。不要恨那些害你的人。恨会让你走偏。你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害你。
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来得及教你更多。茶树的事,茶道的事,做人的事。但爷爷相信,你能自己学会。
那棵树,是你的了。
好好活着。
爷爷字”
林逸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
他跪在茶树前,额头抵着粗糙的树,无声地哭。
疯老头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爷爷这一辈子,就了一件蠢事——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我们。”
林逸抬起头,看着疯老头,又看看老茶头。
两个老人站在阳光下,一个佝偻,一个瘦,脸上的皱纹像茶树的老皮。他们身后,那棵宋种静静地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
林逸站起来,把信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前辈,”他看着疯老头,“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疯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先喝完九口茶,把骨头解开。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然后,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到底是谁,要取你性命。”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宋种。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伸手,轻轻摘下一片叶子。
第八片。
—
叶子入口的瞬间,林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和前七次不一样。这一次,苦涩之后涌起的不是温热,而是一股冷意,从脊柱直冲后脑。
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山谷,不是林府,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一片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燃烧的梁木,满地尸体。天是红的,被火光映成一片血色。
他站在废墟中央,脚下躺着一个人。
他低头看去——
那是他自己。
满脸是血,双眼圆睁,口一个血洞,已经死了。
林逸浑身冰凉。
他猛地抬头,看见废墟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锦衣玉带,眉眼倨傲,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
沈寒舟。
沈寒舟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带着一丝笑。
“废物就是废物。”他轻声说,“喝再多茶,也是废物。”
然后他转身,走进火光里。
画面碎了。
林逸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茶树前,浑身冷汗。
疯老头和老茶头都变了脸色。
“怎么了?”疯老头快步走过来,“你看见了什么?”
林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看见……我死了。”
山谷里一片寂静。
那棵宋种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