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暗里行驶了多久，林栀不知道。
车厢里的灯始终昏暗着，看不出白天黑夜。车窗外的窗帘拉着，看不见任何景色。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太乱了。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和她一模一样的笑容，把木猫递给她妈妈时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话：“你长得真像你妈。”
那是她父亲。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妈妈也从来不提的男人。
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妈妈从来不告诉她？
为什么他刻的那把钥匙，二十年后会出现在沈渡舟手里？
林栀睁开眼，往对面看了一眼。
沈渡舟坐在三排之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刚才握他手时的感觉——凉的，像冰。
比之前更凉了。
车站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你每多待一分钟，他就多消失一分钟。”
林栀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她不能让他再进去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车厢里的灯忽然闪了几下，然后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第二站——选择车厢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右侧车门下车。”
“下车后，您将面临三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影响您的命运。请谨慎抉择。”
“祝您旅途愉快。”
右侧车门滑开了。
门外不是站台，而是一个房间。
很普通的房间——白墙，木地板，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外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向车门。
她经过林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选择车厢，是死最多人的地方。记住——别信任何人。”
然后她走进那个房间，消失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走进去。
那两个年轻人——黄毛男孩和职业装女孩——手拉着手，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进去。
车厢尽头，那个老太太慢慢站起来。
她经过林栀面前时，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栀看不懂的东西。
“小姑娘，”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爸的事，等活着出去，我告诉你。”
林栀愣住了。
老太太没等她回答，转身走进那个房间。
林栀站起来，走到沈渡舟身边。
“走吧。”
沈渡舟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迈进那扇门——
白光闪过，林栀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房间里。
和刚才从外面看见的一模一样——白墙，木地板，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但其他人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
窗户外面还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墙上挂着一只钟，指针指着十二点。
桌上有张纸条。
林栀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欢迎来到选择车厢。规则如下：】
【第一，您将面临三次选择。每次选择限时三分钟。】
【第二，选择的结果会影响您接下来的旅程，也可能影响其他人的旅程。】
【第三，选择时，您可以与其他人交流，但无法看见他们所在的空间。】
【第四，三次选择结束后，您将进入下一节车厢。】
【第五，如果您在三次选择中累积失败两次，将被留在选择车厢。】
【现在，请准备接受第一次选择。】
纸条上的字消失了，变成一行新字：
【第一次选择：您面前有一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两个房间。一个房间里关着您最重要的人，另一个房间里关着一个陌生人。您只能救一个。您会救谁？】
林栀盯着这行字，眉头皱起来。
这算什么选择？
她最重要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确实出现了一扇门，之前没有的。
她走过去，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不长，只有十几米。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红色，一扇蓝色，一模一样。
她该选哪个？
“林栀。”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见沈渡舟站在她身后——不对，不是站在她身后，是站在另一个空间里。她能看见他，但他周围的环境和她不一样——他那边是一个类似的房间，但墙壁是浅灰色的。
“你能看见我？”林栀问。
沈渡舟点点头。
“你那边什么情况？”
沈渡舟把纸条上的内容告诉她——和他这边一样，也是两个房间，一个关着最重要的人，一个关着陌生人。
“你怎么选？”林栀问。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哪个门后是你。”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们不知道哪个门后关的是自己人。如果选错了，救出来的是陌生人，那自己最重要的人就会——
她没往下想。
“有办法知道吗？”她问。
沈渡舟摇摇头。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出现在另一个空间里，墙壁是淡黄色的，脸上带着焦虑。
“你们也在选？”他问，“这题怎么解？”
林栀和沈渡舟对视一眼。
“不知道。”林栀说。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我老婆在外面等我，我必须活着回去。我不能选错。”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两扇门，眼神里全是挣扎。
又一个空间亮起来。
是那两个年轻人——黄毛男孩和职业装女孩。他们在一起，同一个空间里，手还拉着。
“我们俩一起的，”黄毛男孩说，“这道题对我们没用，我们选谁都行，反正都是一起。”
职业装女孩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
最后一个空间亮起来。
是那个老太太。
她独自坐在一把椅子上，没有去看那扇门，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没有出现。
“还有一个呢？”林栀问。
没人回答。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林栀一眼，声音沙哑：
“她早进去了。”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没等规则，”老太太说，“直接选了。”
林栀看向走廊尽头那两扇门。
直接选了？
她选的什么？
墙上的钟开始响，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还剩两分钟。”广播响起。
林栀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渡舟。
“你有什么想法？”
沈渡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规则说，‘您将面临三次选择’。但没有说必须按照纸条上的来。”
林栀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不选。”沈渡舟说，“或者，选别的。”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到了，摇摇头：“不选？不选算失败吗？”
“不知道。”沈渡舟说，“但选了也不一定对。”
林栀盯着走廊尽头那两扇门，脑子里飞速转动。
规则里说，“您只能救一个”。
但为什么只能救一个？
如果两个都救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走廊中间。
两扇门就在眼前，一红一蓝，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推红色的门——
门锁着。
她又去推蓝色的门——
也锁着。
需要钥匙。
林栀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把钥匙还在。
她犹豫了一下，把钥匙进红色门的锁孔。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她退出来，又用钥匙去开蓝色的门。
也开了。
里面也是空的。
没有人。
两个房间都是空的。
林栀愣住了。
身后传来沈渡舟的声音：“你那边是什么？”
“空的。”林栀说，“两个都是空的。”
沈渡舟沉默了一下。
“我这边也是。”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试了，也是空的。
两个年轻人也试了，空的。
老太太没动，还是坐在椅子上。
墙上的钟停了。
广播响起：
“第一次选择结束。无人选择成功，无人选择失败。所有乘客进入第二次选择。”
林栀走回房间，纸条上的字又变了。
【第二次选择：您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门后是真相，一扇门后是谎言。您只能选一扇。您选哪扇？】
这次，房间里真的出现了两扇门。
一扇黑色，一扇白色。
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
林栀看着这两扇门，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真相？谎言？
什么真相？什么谎言？
她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你爸的事，等活着出去，我告诉你。”
她想知道真相。
但万一是谎言呢？
“林栀。”
沈渡舟的声音传来。
她看向他。
他站在那个浅灰色的空间里，也在看着那两扇门。
“你信我吗？”他问。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信。”
“那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别选真相。”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有时候，真相不是你想要的。”
林栀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她当时有点失望。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呢？”林栀问，“你选什么？”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选谎言。”他说。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她看不透里面装着什么。
但她信他。
“好。”她说。
她走向那两扇门，推开白色的那扇——
门后是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她迈步走进去。
白光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房间里。
和其他人在一起。
沈渡舟站在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两个年轻人，那个老太太，都在。
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也在。
她靠在墙上，脸色有点苍白，但表情还是那么冷淡。
“你们也选谎言？”她问。
林栀点点头。
女人勾了勾嘴角：“聪明。”
“你呢？”林栀问。
“我选的真相。”
林栀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关着。
“真相门后是另一条路，”她说，“比你们多走一段。”
她顿了顿，看着林栀。
“但那条路，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林栀想问是什么，但广播又响了。
“第二次选择结束。选择真相者三人，选择谎言者五人。选择真相者中，两人失败，一人成功。选择谎言者全部成功。”
“现在进行第三次选择。”
墙上的钟又开始走。
纸条出现在每个人面前。
林栀低头看，上面的字是：
【第三次选择：您面前有一扇门。门后是出口。但您只能一个人出去。您可以选择带一个人一起出去，也可以选择独自出去。如果您选择带人，那个人会占用您下次的选择机会。如果您选择独自出去，您将直接进入下一节车厢。】
林栀盯着这行字，眉头皱起来。
只能一个人出去？
带人出去会占用下次的选择机会？
下次还有选择？
她抬起头，看向沈渡舟。
他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选什么？”沈渡舟问。
林栀没回答，反问：“你选什么？”
沈渡舟沉默了一下。
“我想带你出去。”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如果只能一个人，你出去。”
林栀摇头：“我不。”
“林栀——”
“你听我说。”林栀打断他，“你比我更需要出去。”
沈渡舟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你手越来越凉了，”林栀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没说话。
“那个女人说过，你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消失一分钟。”林栀说，“你必须出去。”
沈渡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呢？”
林栀笑了笑。
“我等你。”她说，“你不是说，你陪着我吗？换我陪着你。”
沈渡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旁边的空间里，那两个年轻人正在争吵。
“你走！”黄毛男孩说，“我一个人能行！”
“不行！”职业装女孩眼睛红了，“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可能扔下你！”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的门，脸上全是挣扎。
他喃喃自语：“我老婆等我回去……我必须活着……但……”
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靠墙站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还剩一分钟。
“林栀。”沈渡舟叫她。
她看向他。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我们不选。”他说，“两个都不选。”
林栀愣了一下。
“规则说，‘您可以选择带一个人一起出去，也可以选择独自出去’。”沈渡舟说，“但没说不选会怎么样。”
“刚才第一次选择，我们不选，也没事。”林栀若有所思。
“对。”
“但第二次我们选了。”
“因为第二次必须选，”沈渡舟说，“真相和谎言，只能选一个。”
他看着林栀的眼睛。
“但第三次，我们可以不选。”
林栀想了想，点点头。
“好。”
钟停了。
广播响起：
“第三次选择结束。选择情况如下——”
“选择独自出去者：三人，成功。”
“选择带人出去者：两人，成功。占用下次选择机会。”
“未选择者：三人。”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未选择者——她和沈渡舟，还有一个人是谁？
她环顾四周。
那个老太太，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是她。
广播继续说：
“未选择者，进入附加选择环节。”
“附加选择：您面前有三扇门。一扇门后是死亡，一扇门后是继续，一扇门后是重逢。您只能选一扇。限时一分钟。”
房间里出现了三扇门。
红色，黑色，白色。
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
林栀看向沈渡舟。
他也看着她。
“这次必须选了。”他说。
林栀点点头。
“我们一起选。”她说。
“好。”
两个人走向那三扇门。
林栀站在红门前，沈渡舟站在白门前。
“我数三二一，一起进。”沈渡舟说。
“好。”
“三。”
“二。”
“一。”
林栀推开红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
她走进去，黑暗吞没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点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沈渡舟。
站在光里，看着她。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你没事？”她问。
他点点头。
“这是什么地方？”
他摇摇头。
两个人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站台。
十三号站台。
但和之前不一样。
站台上有很多人。
那些在车厢里见过的人——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两个年轻人，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还有那个老太太。
都在。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那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女孩在哭，男孩拍着她的背。
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靠在柱子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脸色更白了。
那个老太太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铁轨延伸进黑暗的方向。
林栀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选对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