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孩子，比我还镇定。
他指着身后：“咱家应该在那边。”
我低头看他，又抬头看面前陌生的街。
手心开始出汗。
“阳阳，爷爷再找找……”
后来发生的事，我是断片的。
不记得走了多久。
不记得怎么走进那个小区。
不记得为什么会敲开那扇门。
只记得门打开时，开门的女人一脸错愕。
阳阳“哇”地哭出了声，然后那个女人拨了110。
派出所的灯惨白惨白的。
阳阳窝在女民警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掉的泪痕。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一尊忘了回家的塑像。
卫东和晓霞赶到时，快八点了。
卫东进门时没有看我。
他径直走向女民警，签字，接过阳阳。
转身要走的时候，才终于停在我面前。
他把阳阳抱得很紧，紧到孩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爸，你今天是故意的吗？”
我张了张嘴。
“你带着他往不认识的小区走，敲陌生人的门。”
他声音在抖。
“如果开门的是坏人呢？如果他跑丢了呢？爸，他才六岁。”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你是不是从来就不喜欢他？就因为他是晓霞生的？”
我摇头。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他等了几秒。
没等到。
“爸，你的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回到家，阳阳醒了，迷迷糊糊喊饿。
晓霞去厨房热饭。
卫东去阳台抽烟，门关着，只看见他的背影，一明一灭。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卫东家的钥匙，他才给我的。
我却带着他的孩子，差点走进别人家的门。
晚饭时，卫东没看我，他低头给阳阳挑鱼刺。
“爸，你在这儿，我连睡觉都不敢睡沉。”
筷子停了一下。
“我怕你走丢，怕阳阳出事。”
他把鱼肉放进阳阳碗里。
“你回去，我反而能放心点。”
晓霞没抬头，她默认了。
我看着面前那碗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那夜阳阳抱着枕头来敲门。
“爷爷，我跟你睡。”
他钻进被窝，小身子暖暖的，没问白天的事。
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枕在脸下面。
“爷爷，”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来接我放学哦。”
我没应声。
黑暗里，我摸着他刺刺拉拉的小平头。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年还没过完。
但我知道，我没有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买了高铁票。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我把三万块放在茶几上。
犹豫了一下，塞回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拿出来放了回去。
就算卫东说我“又在演”，我也要给他。
因为儿子过得实在太辛苦了。
门锁“咔哒”一声，我没回头。
候车大厅人声嘈杂。
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把包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我认真地看着显示屏上的字，怕错过检票。
可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
那些字，我认不全了。
认识“开”，认识“北”，认识“G”。
但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