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她来上班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都低下头去,没人说话。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林默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手指放在鼠标上,但没有动。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天晚上在公园里,她哭着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忘。
“小林,我不能帮你……你别信我……”
林默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照例来叫林默。林默说不去,小周就自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默和老张。老张在看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老张的报纸上,白得刺眼。
林默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那么盯着,让时间慢慢过去。
十二点半。
门被推开了。
林默抬起头,看见王秀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比前几天更白了,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成了灰色。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那儿,有点局促,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王老师?”林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轻的一声响,“怎么了?”
王秀英笑了笑,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走到林默工位旁边,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温和,“天冷了,戴着暖和。”
林默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是最普通的那种,路边小店买菜的,透明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袋口扎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来。
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手织的,毛线是那种最普通的腈纶线,但织得很密,针脚匀匀的,没有一处漏针。围巾很长,叠了两折还拖出来一截。他用手摸了摸,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那种老式肥皂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王秀英。
王秀英站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我自己织的,”她说,“不怎么好看,你将就着戴。天冷了,你们年轻人不注意,脖子最容易受凉。我以前教课的时候,冬天总是围着围巾,嗓子就没哑过。”
林默拿着那条围巾,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英摆摆手,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还是亮的。
“别说了,我活去了。这围巾你戴着,别嫌弃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冷了,多穿点。你们年轻人,总是不注意。”
她推开门,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条围巾。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老张放下报纸,看着他。
“你老师?”
林默点点头。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福气。还有人惦记着。”
林默没说话。他把围巾叠好,叠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叠好了,他拉开抽屉,把围巾放进去。抽屉里本来放着一些文件、笔记本、零碎的东西,他把它们往边上挪了挪,给围巾腾出一块地方。
他关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但坐不住。
他站起来,又拉开抽屉,把围巾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再关上。
老张看着他,没说话,摇了摇头,继续看报纸。
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回来,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声。小周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林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开口。刘姐低着头,一直盯着电脑,一下午没抬起来过。
林默坐在位子上,处理着手头的工作。那些边角料的活儿,整理旧档案,核对往年的数据,跑腿送文件。他一件一件地做,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那个抽屉。抽屉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条围巾就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他。
五点了。
林默准时收拾东西。保温杯拧紧,放进左边抽屉。笔归位。便签本摞整齐。鼠标垫抚平。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他拉开那个抽屉,把围巾拿出来。
他站起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他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还垂下来一截。毛线贴在皮肤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小周看见了,愣了一下:“林哥,这围巾新买的?挺好看的。”
林默没回答。他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下班时间,该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加班的,门都关着。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里,王秀英正在拖地。她弯着腰,拖把在地上画着大大的8字,动作很慢,但很稳。水桶放在旁边,里面的水已经浑了,但她没换,就那么用着。
林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
他走到大厅,王秀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脖子上的围巾,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戴着啦?”她问。
林默点点头。
“暖和吗?”
林默又点点头。
王秀英看着他,笑着,没说话。
林默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拿着拖把,一个穿着深色的外套,围着灰色的围巾,在大厅中间,谁也没动。
过了几秒,王秀英先开口:“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林默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英已经弯下腰,继续拖地了。她的背影有点佝偻,动作很慢,但很稳。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大厅里回响。
林默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脖子。
围巾很暖和。风再大,脖子那儿一点都不冷。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街道两边是熟悉的店铺——小卖部、拉面馆、药房,都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他经过一家卖毛线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毛线,红的、黄的、蓝的,还有灰色的。
他站在橱窗外面看了一会儿。
灰色的毛线,和王老师用的那种一样。
他想,织一条围巾,要花多长时间?要多少毛线?要织多少针?王老师每天五点起床,赶第一班公交来上班,一天的活,晚上回到那个三百块钱的出租屋里,还要点着灯,一针一针地织这条围巾。她织了多久?一周?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围巾很暖和。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掏出手机,给王秀英发了一条微信。
“王老师,围巾很暖和,谢谢您。”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小区。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王秀英回的。
“暖和就好。早点睡,别熬夜。”
林默看着那几个字,站在楼梯中间,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了,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打开灯,坐在沙发上。围巾还围着,没摘。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小周发的。
“林哥,张处今天又找我谈话了,问我跟你走得近不近。我说不近,他就没再问。你说他是不是在查什么?”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条。
“你以后少跟我说话。”
小周秒回:“为什么?”
林默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围巾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姐哭着的脸,一会儿是老张在天台上的话,一会儿是王秀英的笑容。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但他没睁眼。
他就那么靠着,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在黑暗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