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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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照片在手里,像块烙铁。

烫得掌心生疼,但林浩没松手。

就捏着,捏得指节发白,骨节咔嚓一声轻响。

病房里很静,只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在磨。

老魏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眉头皱紧:“浩子……”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陈小刀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他妈……还敢拍苏晴?”

“拍了,还送来了。”林浩说,“而且……还有第三张牌。”

他把照片翻过来,让红字对着灯光:

“第三张牌,明晚到。”

“目标……换人了。”

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肉里。

钉进骨里。

陈小刀呼吸变粗,拳头攥紧:“他妈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林浩摇头,“但肯定……不是刘长海一个人。”

他顿了顿:“刘长海跑了,但市交通局的章……还在卡着。”

“那咋办?”陈小刀急了,“签约就在后天!档案丢了,补办来不及……”

“来得及。”林浩说。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院子里,路灯昏黄。

但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像鱼肚皮。

也像……伤口。

“赵叔。”林浩开口,“省经委那边……能协调到什么程度?”

赵科长抽着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省经委的王处长,是我老同学。”

他顿了顿:“但市交通局那边……不只是刘长海一个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张春明。”赵科长说,“副市长。他被立案,但案子……只查到他这一层。”

“往上呢?”

“查不动。”

赵科长弹了弹烟灰:“省纪委的人,昨天跟我说……张春明那个境外账户,过去三年,转了八笔钱。”

“五百万?”

“嗯。”赵科长点头,“但转账时间……跟省里某位领导的家属出国考察的时间,高度重合。”

他顿了顿:“那位领导,姓冯。”

客厅里,温度骤降。

像掉进了冰窟窿。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很久,陈小刀才开口,声音发颤:“冯……冯国栋?”

“不是他。”赵科长摇头,“是他哥哥。”

“他哥?”

“省里的。”赵科长没说名字,但意思都懂了。

比副市长还高。

高很多。

高到……一般人够不着。

林浩没说话。

就站着,看着窗外。

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看着光,一点点爬进来。

爬到他脸上。

爬到他眼睛里。

“浩子。”老魏开口,“这场仗……太大了。”

“我知道。”

“你爸在医院,苏晴被跟踪,运输资质被卡……”老魏顿了顿,“三线作战,咱们……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林浩转身,看向他,“魏叔,当年你在部队……打过仗吗?”

老魏一愣:“打过。”

“最险的那次,是啥样?”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被包围了。三面是山,一面是河。没路。”

“后来呢?”

“后来……”老魏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稳,“后来,我们团长说:没路,就趟一条出来。”

他顿了顿:“然后,我们就趟过去了。”

“怎么趟的?”

“用命。”老魏看着他,“用所有人的命,换一条路。”

林浩点头。

很用力。

“那现在……”他说,“我们也得趟一条路。”

“咋趟?”

“一条一条来。”林浩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补办审批表,“第一,运输资质。赵叔,你现在就给王处长打电话——就说,我林浩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赵科长皱眉,“他那种人……在乎人情?”

“在乎。”林浩说,“因为,他能用这个人情……换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冯家的把柄。”林浩顿了顿,“张春明这条线,是冯家牵的。省纪委查不动,是因为……有人压着。”

“那你……”

“我有东西。”林浩看着他,“刘三炮当年,不是一个人吞的废钢款。”

他顿了顿:“他给了冯家的人。”

赵科长眼睛一亮:“证据?”

“在我手里。”林浩说,“但,得用省经委的章……来换。”

上午八点,省经委。

王处长办公室,电话响了。

赵科长打的。

说了十五分钟。

挂了之后,王处长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领导。”他说,“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那头说了什么。

王处长点头:“是,是关于冯家的。”

他顿了顿:“有个小年轻,叫林浩。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刘三炮当年贪污的账本。”王处长说,“里面,有冯家那位……的签字。”

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可靠吗?”

“可靠。”王处长说,“但,他有个条件。”

“说。”

“运输许可证,今天就得补办。”王处长顿了顿,“后天,签约仪式照常。”

“就这?”

“就这。”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行。我打个电话。”

“谢谢老领导。”

挂了电话,王处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拿起那份补办审批表。

签了字。

盖了章。

上午十点,市交通局。

档案室的老张,接到了局长的电话。

“老张,林浩公司的那份年检记录……找到了吗?”

老张一愣:“局长,不是说……”

“找到了。”局长打断他,“就在你抽屉里。”

“我抽屉?”老张更懵了,“我……”

“现在,立刻,找出来。”局长声音很冷,“然后,送到省经委。”

老张还想说什么。

但局长已经挂了。

嘟嘟嘟。

忙音。

老张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档案柜前。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浩远物流运输许可证年检记录”。

期:1997年12月。

印章齐全。

老张拿起文件,手有点抖。

但他没多想。

只是装进档案袋,然后,出了门。

上午十一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林浩接到了赵科长的电话。

“浩子,办妥了。”

“章盖了?”

“盖了。”赵科长顿了顿,“王处长说……东西什么时候给?”

“签约当天。”林浩说,“现场给。”

“现场?”赵科长一愣,“会不会太……”

“就得现场。”林浩打断他,“因为,我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看见冯家的手,是怎么从省里伸到县里的。”

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浩子,你这是在……”

“玩火。”林浩说,“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火能烧死人。”林浩顿了顿,“也能……照亮路。”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只有呼吸声。

很重。

很沉。

像在思考。

过了很久,赵科长才开口:“行。我信你。”

“谢谢赵叔。”

挂了电话,林浩转身,看向客厅里的几个人。

老魏,陈小刀,还有苏晴。

苏晴今天没去学校。

林浩不让她去。

“浩子。”陈小刀开口,“资质解决了,那……第三张牌呢?”

林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天很晴。

阳光很好。

但空气里,有股……腥味。

像血。

“第三张牌……”他说,“今晚到。”

“目标是?”

“我妈。”林浩顿了顿,“或者……你妈。”

陈小刀脸一白:“我……我妈?”

“有可能。”林浩点头,“因为,他们想让我们……乱。”

他顿了顿:“乱中出错,错中……就输了。”

“那咋办?”陈小刀急了,“我得回去……”

“不用。”林浩说,“我已经派人去了。”

“谁?”

“孙事。”林浩顿了顿,“还有,县医院的保安队。”

他看向苏晴:“你家那边,也有。”

苏晴点头,但眼神里,有怕。

藏不住。

林浩看见了。

但他没说。

只是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苏晴。”他说,“今晚,你别回家。”

“那我……”

“住这儿。”林浩顿了顿,“跟我妈一起。”

苏晴一愣。

然后,脸红了。

但没反对。

只是点头。

很小声。

下午两点,县医院。

李秀兰今天没上班。

林浩让她请假。

就待在病房里,陪着林建国。

门关着。

但门外,站着两个人。

穿便衣。

眼神很硬。

像钉子。

走廊那头,孙事正跟护士长说话。

声音很低。

但手势很重。

像在交代什么。

交代得很细。

细到……每一个角落。

下午四点,省纪委。

王主任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林浩打的。

“王主任。”林浩说,“我有东西,想给您看看。”

“什么东西?”

“刘三炮的账本。”林浩顿了顿,“里面,有冯家的签字。”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问:“你确定?”

“确定。”

“怎么拿到的?”

“刘三炮给的。”林浩说,“他跑之前,留了个心眼。”

“为什么给你?”

“因为,他想活命。”林浩顿了顿,“他知道,冯家会灭口。”

王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东西在哪儿?”

“在我手里。”

“什么时候给我?”

“现在。”林浩说,“但,有个条件。”

“说。”

“您得派人,今晚……护住我妈。”林浩顿了顿,“还有苏晴。”

“就这?”

“就这。”

王主任笑了。

笑得很短,但很实。

“行。”他说,“我让市局的人过去。”

“谢谢王主任。”

挂了电话,王主任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他说,“冯家那条线……可以动了。”

那头说了什么。

王主任点头:“嗯,证据够了。”

他顿了顿:“今晚,先护人。”

“明白。”

晚上八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天黑了。

很黑。

像墨。

泼得到处都是。

路灯亮着,但光很弱。

照不远。

只能照出……人影。

院子里,停了四辆车。

三辆是便衣警察的。

一辆是……黑色的桑塔纳。

没挂牌照。

车窗关着。

看不清里面。

但林浩知道,里面有人。

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也在等。

等第三张牌。

晚上十点。

电话响了。

不是林浩的手机。

是家里的座机。

李秀兰接的。

“喂?”她声音有点抖。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

很慢。

但很……冷。

像冬天的风。

刮得耳朵疼。

过了很久,那头才开口,声音很哑,很沉:

“李秀兰?”

“是……是我。”

“你儿子……在吗?”

“不在。”

“那……你丈夫呢?”

“在医院。”

“哦。”那头顿了顿,“那正好。”

“什么……正好?”

“正好……”那头笑了,“让你看看……第三张牌。”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

但很……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催命。

李秀兰握着话筒,手抖得更厉害。

但没说话。

只是看着门口。

看着门缝底下。

没有光。

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敲门声。

还在响。

还在催。

“谁……谁啊?”李秀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门外,没回答。

但敲门声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

轰!

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了。

撞得整扇门都飞起来,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灰尘四起。

烟尘弥漫。

烟尘里,站着……两个人。

穿黑衣服。

戴黑口罩。

看不清脸。

但手里,都拿着……东西。

一,是铁棍。

一,是……砍刀。

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闪着……气。

李秀兰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但没瘫。

因为,她身后……有人扶住了她。

是苏晴。

苏晴的脸,比纸还白。

但眼神,比铁还硬。

她扶着李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看向那两个人。

“你们……”她开口,“想什么?”

“送牌。”左边那个开口,声音很哑,“第三张牌。”

“什么牌?”

“活命牌。”右边那个接话,“或者……死牌。”

他顿了顿:“看你们……怎么选。”

苏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稳。

像……林浩。

“我选……”她说,“你们滚。”

话音刚落。

窗外,响起了……警笛声。

很响。

很亮。

像闪电。

劈开了黑夜。

劈开了……黑暗。

那两个人一愣。

然后,转身就跑。

但没跑远。

因为,院子里……全是人。

全是警察。

围得水泄不通。

围得像铁桶。

晚上十一点,县医院。

林浩接到了电话。

是孙事打的。

“浩子,抓到了。”

“谁?”

“两个。”孙事说,“都是冯家从省城……请来的。”

“冯家?”

“嗯。”孙事顿了顿,“招了。说今晚的任务,是……吓唬。”

“吓唬谁?”

“李秀兰。”孙事说,“让她……劝你收手。”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怎么吓唬?”

“不伤人。”孙事说,“就……砸东西。砸得越狠越好。”

他顿了顿:“砸出动静。砸出……怕。”

林浩懂了。

冯家,不想闹出人命。

只想……吓唬。

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最粗暴的手段,他……低头。

但,他们错了。

因为,林浩……不怕。

从来就没怕过。

“孙叔。”林浩开口,“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市局。”

“行。”林浩说,“告诉他们,明天……我要见他们。”

“见他们?”

“嗯。”林浩顿了顿,“当着王主任的面。”

凌晨一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客厅里,灯还亮着。

林浩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账本。

刘三炮的账本。

很厚。

很旧。

但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笔钱……去了哪儿。

去了哪个账户。

给了哪个人。

签了哪个字。

林浩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姓冯的名字。

那个……省里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账本。

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还是很黑。

但远处,已经有……光了。

很弱。

但很亮。

像星星。

也像……希望。

“浩子。”老魏走过来,递给他一烟,“明天……真要见?”

“嗯。”

“会不会……”

“不会。”林浩打断他,“因为,我们已经……有牌了。”

他顿了顿:“第三张牌,他们没送成。”

“那第四张呢?”

“第四张……”林浩顿了顿,“我们送。”

他看向老魏:“用这份账本,送。”

老魏一愣。

然后,笑了。

笑得很实。

很稳。

“行。”他说,“那咱们……就送。”

凌晨两点,县医院病房。

林建国醒了。

看见儿子还坐着,他皱眉:“浩子,咋还不睡?”

“爸。”林浩转身,看向他,“明天……我要去趟省城。”

“省城?”

“嗯。”林浩点头,“去见个人。”

“谁?”

“王主任。”林浩顿了顿,“还有……冯家的人。”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有把握吗?”

“有。”

“那就去。”林建国说,“但,得带人。”

“带谁?”

“小刀。”林建国顿了顿,“还有老魏。”

他看向林浩:“你不能……一个人去。”

林浩点头。

很用力。

“我知道。”他说。

“还有……”林建国顿了顿,“见了冯家的人,别怕。”

“嗯。”

“也别……”林建国想了想,“也别太狠。”

他顿了顿:“留一线。”

“为啥?”

“因为……”林建国笑了,笑得很淡,“因为,你得留条路……回来。”

林浩懂了。

他点头。

很用力。

“爸,你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一定。”

(第十一章完,字数:47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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