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疫区的风带着草木与药香,却吹不散临时营帐里沉甸甸的焦灼。

何梓兮感染疫毒已经整整两天。

高热反复,时醒时昏,手臂上的水泡虽在疫苗与特效药的压制下没有继续溃烂,可依旧触目惊心。那张往清丽明艳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得让人揪心。

温叙几乎不眠不休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眼下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亲手替她擦拭降温,亲口尝过药温才肯喂到她唇边,连她翻身时轻蹙一下眉,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叔叔千叮万嘱让他护好的人,更是救了整个疫区百姓的人。他怕一眨眼,她就会被这凶狠的疫毒拖入深渊。

而营帐不远处,另一间临时安置帐内,凌霜正“病”得极重。

她是主动触碰病患脓液刻意感染,症状来的比寻常患者更凶更猛,高热不退,肌肤泛红起疹,整个人昏昏沉沉蜷缩在榻上,看着凄惨无比。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温叙的心软,更算准了只有自己生死一线,才能把温叙的目光,重新从何梓兮身上拉回来。

她静静躺着,听着帐外的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待温叙出现。

她赌的,是五年相伴的情分,是他最后一丝不忍。

天色近暮时,远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队,不是一群,是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破疫区防线,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披风被狂风卷起,周身戾气几乎要撕裂空气。

是温九柯。

他从京城昼夜不停策马赶回,连一口水都未曾喝过,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暗卫传回的那一句——

“何姑娘感染疫毒,危在旦夕。”

八个字,生生将他这几因疫情好转而稍稍放下的心,狠狠踩碎。

帐门被一股凌厉劲风猛地掀开。

温九柯大步闯入,玄色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危险的声响。他一眼就看到了榻上面无血色、昏沉不醒的何梓兮,看到她在外、布满红疹与水泡的手臂,看到那一身被药汁浸透的薄衣。

那一刻,他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涌出来。

滔天的愤怒与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一旁守着的温叙。

“本王让你好好护着她,你就是这么护的?”

温叙还未反应过来,口便狠狠挨了一拳。

“砰——”

少年将军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木柱上,喉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血气。他抬头,看着叔叔那双布满血丝、盛满暴怒与狠戾的眼,一句话都辩解不出。

是他没护住。

是他没用。

是他让梓兮受了伤。

温九柯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拳风再次落下,每一拳都带着极致的压抑与痛苦。

“本王走之前怎么告诉你的?不准她靠近危险,不准她逞强,不准她涉险!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她感染了!她差点死在你面前!”

“温叙,你连一个人都护不住,你算什么将军?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

一拳又一拳。

没有留手,没有迟疑。

周围的护卫与医者吓得全部跪倒,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靖王殿下此刻是真的疯了。

那个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看到心爱之人奄奄一息的那一刻,彻底崩断了心弦。

温叙不躲不闪,硬生生受着,嘴角渐渐溢出血迹,却只是垂着眼,低声道:“叔叔,你打得对,是我的错。”

若能换梓兮平安,别说几拳,就算是百刀千剑,他也愿意受。

直到温九柯拳头都已经打红,直到榻上传来何梓兮一声微弱的轻哼,他才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温叙甩在一旁,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扑到榻边。

所有的暴戾与狠厉,在看向何梓兮的那一刻,瞬间化为极致的温柔与慌乱。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都在颤抖,不敢碰她的伤处,只敢轻轻拂开她额间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低低地哄着:“梓兮,我回来了,别怕,我回来了……”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这辈子,从未对人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金戈铁马,权倾朝野,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靖王。

可在她面前,他甘愿低头,甘愿自责,甘愿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立刻屏退所有人,亲自接手照顾。

试水温,擦身,喂药,守夜,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准任何人手。他坐在榻边,整夜握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指尖,目光一刻不离她的脸庞。

何梓兮昏沉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是温九柯。

是那个永远会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赶来的男人。

她睫毛轻轻颤动,意识渐渐清醒。

而另一边,温叙被打之后,沉默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刚想再次回到何梓兮帐外守着,却有护卫匆匆来报:“小王爷,凌霜姑娘她……情况不妙,高热一直不退,医者说再无人照看,怕是撑不过今夜。”

温叙脚步一顿。

他想起凌霜这五年在边塞陪他出生入死,想起她一路不离不弃,想起她也是为了疫区百姓才不慎感染……再深的执念,再浓的偏爱,也压不下那一丝道义与责任。

他最终转身,大步走向凌霜的营帐。

帐内。

凌霜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看起来真的随时都会断气。

温叙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拿起温热的布巾,动作生疏却认真地替她擦拭额头,又亲自端起药碗,一点点喂她喝下。

他照顾得不算温柔,却足够尽心。

这一幕,恰好被醒来后起身透气的何梓兮,远远看在眼里。

风轻轻吹过帐帘。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温叙垂眸照顾凌霜的侧脸,望着凌霜微微攥住他衣袖的手指,心口忽然轻轻一涩。

一点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悄悄冒了头。

是吃醋。

很淡,很轻,却清晰无比。

她明明对温叙没有笃定的心意,明明一直以事业为先,明明告诉自己不动情,可看到那个整围着她转、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如今认真照顾另一个女子,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别扭与酸涩。

她很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恢复了往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从未出现过。

可她不知道,她身后不远处,温九柯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男人眼底微微一暗,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闷堵。

他看到了她的迟疑,看到了她的在意,看到了她对温叙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不好受。

很不好受。

像有一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可他没有开口,没有质问,没有半分不悦。

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轻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低柔得能滴出水:“风凉,怎么不多躺一会儿?身子还没好全。”

何梓兮回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质问,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包容。

“我躺得久了,想走走。”她轻声道。

“我陪你。”温九柯自然地扶住她的腰,动作轻缓,避开她所有伤处,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药要不要再温一次?”

他不问,不提,不她。

哪怕心里酸涩,哪怕察觉到她的动摇,他依旧选择默默守护,一如既往地照顾,不索取,不压迫,只把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回到帐内,他扶她躺下,亲自为她重新敷药。

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动作虔诚而小心。

何梓兮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与深情,忽然轻声开口:“王爷,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温九柯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帐内灯火昏黄,映得他眼眸格外认真。

他放下药布,缓缓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低沉而郑重,是压抑了许久的心意,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袒露:

“梓兮,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从你在兮颜坊冷静护着自己,从你在险境里不卑不亢,从你为了疫区百姓以身犯险,从你每一次站在我身边……我的心,早就交给你了。”

“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不在乎你对温叙是否有半分动容,我只知道,我想护着你,一辈子。”

“我不要你立刻回应,不要你马上抉择,我只要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支持你,陪着你搞你的事业,守着你平平安安。”

他的表白,不像温叙那般热烈直白,却沉稳、厚重、带着一生的承诺。

是权倾朝野的靖王,放下所有骄傲,给出的最真心的告白。

何梓兮心口狠狠一颤。

温九柯的深情,温叙的赤诚,像两道暖流,同时缠绕着她。

她不是草木,怎么可能不动容。

可她依旧清醒。

事业未稳,人生未定,她不想被情爱捆绑,不想在两人之间仓促抉择。

她轻轻抽回手,目光平静而坦诚,与上一应温叙时,一模一样:

“王爷,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现在,我仍想以事业为先,疫区刚稳,兮颜坊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也不想耽误你。”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留有余地,却始终把自己放在最前面。

温九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很快被温柔覆盖。

他点头,轻声道:“好,我等。无论多久,我都等。”

和温叙那句“我等”,如出一辙。

一个热烈执着,一个深沉隐忍。

都愿意为她,无限期等候。

在温九柯夜不离的精心照料下,何梓兮的身体恢复得极快。

高热彻底退去,手臂上的水泡结痂脱落,只留下浅浅淡痕,精神也一好过一,没过多久,便已经能正常起身走动。

她痊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凌霜。

彼时,温叙依旧守在凌霜榻前,照顾得细致妥帖。

何梓兮掀帘而入,平静开口:“温叙,你去替王爷安抚百姓、巡查隔离区,凌霜这边,我来照顾。”

温叙一愣:“梓兮,你的身体……”

“我已经好了。”她淡淡一笑,从容自然,“疫区百姓还需要你们,这里有我就行。”

她主动接过照顾凌霜的事,把两个最有权势的男人,推去前线,推去他们该在的位置。

既避开了尴尬,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更显格局气度。

温九柯赶来时,听到她这般安排,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反对,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万事小心,有事立刻叫我。”

“好。”

接下来几,一切井然有序。

温九柯与温叙并肩巡查疫区,安置百姓,分发药材,巩固防疫成果,曾经肆虐的疫毒,在四人合力之下,彻底被压制。

痊愈者越来越多,百姓安居乐业,街道重新恢复生机,哭声不再,笑语渐起。

凌霜在何梓兮的照料下,也渐渐好转。

她清醒时,看着眼前平静温和、毫无芥蒂照顾自己的何梓兮,心底百感交集。

恨过,妒过,害过,可最终,是这个她最讨厌的女人,守在她榻前,救了她的命。

那些疯狂的执念,在生死与格局面前,终于一点点淡去。

她没有说谢谢,却也再没有露出过半分敌意。

数后,疫区彻底平定。

告示张贴四方,百姓夹道相送,感激涕零。

四人整装,准备启程回京。

何梓兮一身浅蓝长裙,立于马车旁,眉眼清亮,气度从容。

温九柯站在她左侧,目光始终不离她身侧,护得小心翼翼。

温叙站在右侧,依旧满眼赤诚,默默相随。

凌霜跟在最后,神色平静,再无从前的尖锐偏执。

阳光洒下,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场席卷天下的劫难,终被平息。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