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没有立刻离开陨仙窟。
他垂眸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尚且青涩、只够勉强驾驭的新生力量,心头清明如镜。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不过是刚刚踏入凡胎淬骨的门槛,这点实力,在青云宗筑基境的内门弟子面前,依旧不够看,更别说面对那些能轻易撕碎内门防线的三阶妖兽。更何况,崖顶之上,妖兽的嘶吼与术法的爆炸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兽显然还没有平息,现在贸然出去,大概率还没等站稳脚跟,就会被再次当做炮灰,推入必死的战场。
与其出去赌那一线生机,不如趁着这处无人打扰的秘境、还有圣祖骸骨散逸的残余能量,彻底将功法吃透,把基打得牢不可破。
他再次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不折的青松,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神魂再次沉入识海,继续研读《万劫不灭真身诀》的后续内容。越往下看,楚狂的心神便越是震颤,对这部万古功法的敬畏,也越发深重,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
这部功法,本不是如今世间残存的那些粗浅炼体法门能比拟的,甚至连上古年间那些赫赫有名的炼体传承,都未必能与之比肩。
上古炼体流,虽然也以打磨肉身为核心,可绝大多数炼体功法,依旧需要借助天地灵气、珍稀灵药、天材地宝来辅助淬体,终究还是脱不开 “外借” 的桎梏。可《万劫不灭真身诀》,却彻底反其道而行之,将炼体的 “内求” 之道,推到了极致。
它的核心,是 “以劫淬身”。
天地万劫,雷霆之威、烈火之炽、极寒之冻、伐之戾、绝境之困,一切能让肉身陷入生死危机的劫难,都能成为淬炼肉身的最好养料。越是绝境,越是生死一线,功法的威力便越强,肉身的突破便越快,越是能榨肉身深处的每一分潜能。
甚至到了功法后期,炼体者能主动引动九天天劫,以天道雷劫的灭世之力,打磨己身,做到万劫加身,我自岿然,肉身不朽。
识海中的金色古字缓缓流转,每一个字都带着上古铁血的不屈之意,楚狂的心神被深深撼动,而更让他浑身震颤、指尖都止不住发抖的,是功法后半卷中,关于 “无垢炼体道胎” 的记载。
功法之中以斩钉截铁的笔触明确写道:炼体之路,最忌肉身被天地灵气侵染。因为天地灵气,终究是外物,融入肉身之中,看似能加快淬体速度,实则会在筋骨血肉的本源之中,留下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与天道枷锁,让肉身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垢无瑕、浑然一体,最终永远无法触碰到炼体之路的最高境界,终生困于樊笼。
而天生绝灵体,无法吸纳分毫天地灵气,肉身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没有被灵气侵染过半分,不染天道尘埃,不沾外物因果,是万古难遇的、最完美的无垢炼体道胎。
以此体质修炼《万劫不灭真身诀》,不仅不会有任何桎梏与隐患,反而能百分百承接万劫淬身之力,功法进境,会比普通炼体者,快上十倍、百倍!
看到这里,楚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原来,他被人嘲笑了十六年的绝灵体,被整个玄灵大世界修仙界视作废物体质、注定终生无法踏足仙途的绝灵体,非但不是废体,反而是这世间,最顶级、最罕见的炼体无上道胎!
那些人笑他无法吸纳灵气,是天生的废物,是烂泥扶不上墙,可他们本不知道,他们趋之若鹜、视若珍宝的天地灵气,恰恰是困住炼体者前路、让他们终生无法触及巅峰的最大阻碍。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楚狂猛地睁开眼,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窟之中久久回荡,撞在岩壁上,荡开层层回音。那笑声里,带着积压了十六年的释然,带着拨云见的畅快,也带着那股刻在骨子里、从未被磨平的不屈韧劲。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十六年的质疑,从出生便被父母抛弃的绝望,三年青云宗杂役生涯的冷眼与欺辱,无数个深夜里的不甘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来都不是废物。
他是天生的炼体者,是这部万古圣祖传承,在这幽渊洞窟之中,等待了无数纪元的有缘人!
楚狂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荡,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次闭上双眼,收敛所有心神,运转《万劫不灭真身诀》,开始了新一轮近乎疯狂的苦修。
陨仙窟中,除了圣祖的不朽骸骨,溶洞的角落里,还散落着不少黑沉沉的陨铁。这些陨铁,每一块都带着上古岁月的痕迹,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密度惊人,最小的一块,都重达千斤,是上古时期大能用来淬炼神兵的至宝材料,坚硬无比。而如今,这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神材,却成了楚狂最好的锻体工具。
他按照功法之中记载的基础锻体之法,先是咬着牙,搬起两块千斤重的陨铁,将其扛在肩上。沉重的重量瞬间压下来,哪怕他已经踏入凡胎淬骨境,膝盖也忍不住微微发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没有丝毫退缩,扛着陨铁,在洞窟之中,一次次地深蹲、挥拳、折返奔跑。
每一次深蹲,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到极致,筋骨被重物压迫,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空的呼啸,将功法的力量运转到拳锋之上,拳风扫过,连洞窟里的气流都被搅动。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下颌线、脊背不断滑落,如同下雨一般,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被修炼时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蒸发殆尽。
他的筋骨肌肉,在重物的极致压迫与反复锤炼之下,不断地被撕裂、拉伤,可与此同时,《万劫不灭真身诀》飞速运转,圣祖骸骨散逸的温润能量被他的血肉疯狂吸纳,撕裂的肌肉与筋骨,又在源源不断的滋养之下,不断地愈合、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灵气修士,打坐吐纳,寻灵气浓郁之地,靠天材地宝堆砌,灵气越浓郁,修为进境便越快。
而他,楚狂,便以汗水为墨,以血肉为纸,以苦难万劫为笔,在这无人问津的幽渊洞窟之中,一笔一划,刻下属于自己的大道。
饿了,便采摘洞窟岩壁缝隙中生长的、被圣祖骸骨气息滋养了万万年的灵草。那些灵草通体莹绿,带着温润的生命光泽,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却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生命能量,入喉即化,化作暖流滋养他受损的肉身,完美契合炼体功法的需求;渴了,便喝崖壁上渗下来的山泉水,冰冽的泉水滑入喉咙,驱散修炼带来的浑身燥热;累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便盘膝坐在骸骨之前,运转功法恢复体力,同时一遍遍打磨肉身,将功法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入骨髓之中。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月轮转,忘记了崖顶的恩怨情仇,眼中只有不断突破的肉身,不断变强的力量,不断精进的功法。
他的身形,原本因为常年重活、吃不饱饭而显得单薄瘦弱,可在复一的极致打磨之下,渐渐变得挺拔、结实。宽肩窄腰,每一寸肌肉都线条流畅,没有半分冗余,却蕴含着爆炸般的恐怖力量。在外的手臂、膛之上,旧的伤痕褪去,新的肌肉线条愈发清晰,皮肤之下,隐隐有淡淡的暗金色微光流转,那是《万劫不灭真身诀》凡胎淬骨境界,不断精进、肉身愈发接近无垢的征兆。
直到这一,楚狂停下锻体,站在溶洞中央那块最大的、足足三千斤重的陨铁面前。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万劫不灭真身诀》运转到极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暗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之下飞速流转,体内磅礴的力量尽数汇聚于右拳之上。
下一刻,他猛地睁眼,眼中精光爆射,一拳轰出!
凌厉的拳风先至,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将周围散落的碎石尽数吹飞,狠狠砸在岩壁之上。紧接着,他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陨铁的正中央。
“轰 ——!”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溶洞之中炸开。
坚硬无比的上古陨铁,先是从拳锋接触的位置,凹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拳印,随即,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瞬间蔓延至整块陨铁的每一个角落。不过一息之间,重达三千斤的陨铁,便轰然碎裂,无数碎石飞溅开来,打在周围的岩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整个溶洞都跟着微微震动,头顶的钟石上,石屑簌簌往下掉落。
楚狂缓缓收拳,指节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损伤。他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如同江河般汹涌的力量,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锐光。
《万劫不灭真身诀》第一重,凡胎淬骨初期,彻底稳固。
如今的他,纯肉身力量,已经稳稳突破了万斤之巨。要知道,哪怕是青云宗炼气期巅峰的外门大师兄,以全身灵气加持肉身,极限力量也不过三千斤,哪怕是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不借助术法法宝,纯肉身力量,也未必能有他这般恐怖的造诣。
是时候,回去了。
楚狂抬手拍掉身上的石屑与灰尘,整理了一下早已破烂不堪、却依旧遮不住挺拔身形的杂役袍,转身再次走到圣祖的暗金色骸骨之前。他敛去一身锋芒,毕恭毕敬地对着骸骨,再次深深躬身一拜,以谢这万古传法之恩。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到悬崖边,抬头望向那万丈之上的崖顶。
阳光穿透云层,顺着悬崖的缝隙洒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洞窟里的阴寒。楚狂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他纵身跃起,伸手牢牢抓住悬崖上垂落的粗壮藤蔓,藤蔓上的尖刺扎进他的掌心,渗出血迹,他却毫不在意,手脚并用,指尖扣进岩壁的缝隙之中,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崖顶攀去。
少年挺拔的身影,在陡峭如刀削的悬崖之上,步步向上,如同朝着那被无数人仰望、却早已为他关上大门的仙途,逆势而行。
从此,玄灵大世界,少了一个被人耻笑的绝灵废材楚狂。
多了一个,以血肉铸真身、以万劫证大道的炼体者,楚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