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念智被带回陆宅那晚,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沈念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依旧每天去星芒上班,打扫27楼。程衍还是会时不时心血来刁难她。
但是,沈念安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程衍没有再让她深夜去买过任何东西。比如,他使唤她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
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恶劣,但很少再刻意挑刺让她必须重新打扫三遍。
他最近似乎很忙,经常不在套房,有时候她一整周都见不到他。
沈念安倒是乐得清静,她按时完成工作,然后赶回家陪沈念智。
她用之前程衍“赏”她的那一千块钱,加上攒下的工资,给沈念智报了一个周末的绘画兴趣班。
男孩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在拿起画笔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这天是周四,沈念安照常提前来到27楼,程衍果然又不在。
她熟练地开始打扫,先开窗通风,然后从客厅开始。
今天客厅很净,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只有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她清理掉烟蒂,擦拭茶几,拖地。
打扫到书房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书桌上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电脑关闭。但沈念安注意到,桌角多了一个相框,不再是倒扣的,而是正面朝上。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还是那张高中毕业照,只是似乎被仔细擦拭过,玻璃镜面一尘不染。
沈念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架的边缘。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衍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书房,保险柜里的蓝色文件夹,钥匙在第二个抽屉,文件夹立刻送到公司。”
沈念安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放下抹布,走到书桌左边,从抽屉拿到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不算厚,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下。
程衍说过,不许动他书房的东西,特别是文件。
不过,程衍让她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之前也为程衍送过几次文件到公司。
她合上保险柜,将文件夹小心地拿在手里,转身离开书房。
经过客厅时,她瞥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相框,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异样,但没时间细想。
眼下最要紧的事,立刻把文件送到公司。
公司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CBD,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沈念安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站在楼下,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穿着保洁制服,手里拿着文件,走进旋转门。
前台小姐看见她,公式化地微笑:“沈小姐,程总在28楼会议室开会,您直接送上去吧。”
“谢谢。”沈念安点点头,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28楼,这一层是高管会议室和总裁办公室所在地,装修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念安找到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门紧闭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坐满了人,似乎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
程衍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似乎正在陈述着什么。
她不敢打扰,抱着文件安静地等在门口。
等了大约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先走出来的是几个西装革履、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语气焦灼。
然后是程衍的助理,看见沈念安,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稍等。
她等了半个小时,程衍才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未消的戾气。
他正侧头和身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快速交流着,语速很快,用的是流利的法语。
沈念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紧绷。
沈念安虽然给程衍送过好几次文件,不过从未上来过,更没见过程衍工作时候的样子。
她对程衍其实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家似乎挺有钱的,后来好像和家里人闹矛盾,从帝都只身来到T市,一手创立了现在的公司,三年之内便让公司上市,让公司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独角兽。
她曾经以为,程衍能有现在的成就,多半还是靠了家里,再加上运气好。
现在想来,她对程衍的认识还是太片面了。
程衍工作的时候,简直是换了个人,刷新了她对他的所有认知。
程衍余光瞥见了她,对那个外国人说了句抱歉,然后朝她走过来。
“文件。”他伸出手,声音有些沙哑。
沈念安赶紧把蓝色文件夹递过去。
程衍接过,看也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助理:“David,立刻复印十份,分发下去。二十分钟后,继续开会。”
“是,程总。”助理接过文件,匆匆离开。
程衍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沈念安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有事?”
“没有了,程先生。”沈念安低下头。
“嗯。”程衍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回去吧。”
沈念安转身走向电梯,身后传来程衍重新用法语交谈的声音,语气比刚才更加冷硬急促。
电梯下行,沈念安靠在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工作中的程衍,她感受到的压力比面对那个刁难她的程衍更大。
那个男人,在属于他的商业王国里,气场强大得令人窒息。
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这不关她的事,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拿到工资,养活自己和弟弟。
然而,沈念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小时,28楼的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程衍“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巨大的会议桌上。纸张散落,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要人,缓缓扫过会议桌边每一个噤若寒蝉的高管。
“谁能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这份最终版的技术方案,第三十七页到四十二页的核心数据,为什么和昨天评审会上通过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个经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程总……”技术部总监硬着头皮开口,“这……这不可能,昨天最终版本是我亲自核对封存,今天早上才从保险柜取出来交给李助理的……”
“亲自核对?”程衍冷笑,拿起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串明显被修改过的数据,“那你告诉我,这个算法模型的参数,为什么比原版低了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这百分之三十的误差,在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技术不可靠,意味着整个方案是垃圾!”
他猛地将那一页纸揉成一团,砸在技术总监面前。
“创科资本的张总刚才在电话里,就差直接骂我是骗子了!”程衍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三个亿的,眼看就要到手的融资,因为这几页纸的‘小错误’,全他妈黄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次融资对程氏集团接下来的人工智能至关重要,前期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程衍更是亲自盯了几个月。
现在,却在最关键的临门一脚,出了这种致命的低级错误。
“查!”程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我一查到底!昨天最终版本封存后,到今天早上文件送到会议室,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动过哪些环节,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自己的助理David,眼神冰冷:“David,你经手的,你说。”
David脸色发白,急忙道:“程总,昨天最终版本封存后,我便将其交给您了,您当时也在场核验了的。至于经手人员……在此期间除了您就是……”
他忽然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是什么?”程衍眯起眼。
David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就是九点半左右,沈小姐送来过一份文件,是您让她从酒店书房取的蓝色文件夹。我当时正好在整理这份技术方案,就顺手把蓝色文件夹放在了旁边。她放下文件就离开了,前后不到一分钟。但我可以确定,她绝对没有碰过技术方案的文件!”
“沈念安……”程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色骤然深了下去,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想起了昨天半夜,他因为融资方案最后一个技术难点辗转难眠。
凌晨三点,他回到酒店书房,想再推演一遍数据。
那时,他看到那个蓝色文件夹就放在书桌上,位置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是,他当时太累,没有深想。
他还想起,这段时间,沈念安频繁出入他的书房打扫。他有洁癖,要求书房必须一尘不染,所以她每天都会进去。
他更想起,沈念安看他的眼神,那平静表面下,是不是也隐藏着怨恨?
毕竟这几个月,他没少刻意刁难她。
一个坐过牢、手残废、带着拖油瓶、又对他心怀怨恨的女人,在有机会接触到他公司核心机密文件的时候,会做什么?
程衍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会议暂停。”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沉闷的声响,“David,调监控。我要看今天早上九点二十到九点四十,28楼小会议室外走廊,以及我酒店书房最近三天的所有监控录像。”
他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黑色的西装外套下摆划过凌厉的弧度。
“另外,”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通知星芒人事部和安保部,在我回公司之前,不许沈念安离开星芒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