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前意识”、“所有”。
这几个词让我脊背发凉。这意味着，如果用户签署了主协议（很可能在冗长的用户条款中一带而过），他们在使用设备时，那些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恐惧、欲望、偏见、甚至未被唤醒的记忆碎片，都可能被合法地采集、分析、归类，成为“天穹”数据库里冷冰冰的字节。
我盯着屏幕，想起陈默交给我的那些关于伦理争议的分析任务。他清楚其中的风险，甚至了如指掌。那他究竟想做什么？建立理想国，还是铸造一座前所未有的数据金矿？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是陈默。
“林溪，进来一下。”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拿起那份标注了疑问的协议，走进里间。
陈默还在伏案工作，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他示意我坐下，没抬头：“弄完了？”
“陈总，基本复核完毕。但附件七的数据授权范围，我认为存在重大伦理风险和潜在法律隐患。”我将协议推过去，指向那几行字，“‘无意识状态数据’的定义过于宽泛，且未明确告知用户其情感波动的原始数据可能被用于模型训练或……其他商业用途。这可能会在未来引发集体诉讼，甚至监管上的致命打击。”
陈默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风险我知道。”他声音平静，“所以你的分析报告里，才需要找出所有潜在的批评者。至于监管……规则总是落后于创新。我们要做的，是在监管反应过来之前，建立足够高的技术壁垒和用户黏性，高到他们不得不坐下来，按照我们参与制定的新规则来谈判。”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创新者的傲慢与冒险，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用户的知情权……”
“知情权很重要。”陈默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但林溪，你告诉我，如果一份用户协议把所有的风险，尤其是这种抽象、远期、基于可能性的风险，都用最直白的语言列出来，会有多少人认真看完？又会吓跑多少本可以因这项技术受益的人？”
我语塞。他说的是现实，一种令人不安的现实。
“我们提供的是工具，是通往更高效、更愉悦、更强大自我可能性的钥匙。”他继续说，语调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工具如何使用，会产生什么后果，责任在于使用者，也在于不断完善的监管和伦理框架。而开拓者的责任，是把工具造出来，推到边界。”
“那被工具采集的数据呢？那些‘无意识’的碎片？”我追问，声音有些发紧，“它们属于谁？”
陈默看了我几秒，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你觉得，人的情感和潜意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还是一种……可被观测、可被理解的自然现象？如果抑郁症患者脑中的痛苦信号可以被识别、预，如果创伤记忆的神经回路可以被温和地重构，哪怕使用的方法源于对亿万计‘无意识碎片’的分析，这算是侵犯，还是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