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本田是我妈来的时候坐我哥的车。
今天是除夕。
全家都在。
我脚底一阵发凉。
“他们都来了？”
“过年嘛，一家人聚聚。”赵国栋拔了钥匙，语气平淡，“你别一副谁欠你钱的样子，喜庆点。”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慢，赵国栋在前面按了电梯，没等我。
电梯门合上前我侧身挤了进去。
进门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在。
婆婆在厨房颠勺。
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大姑姐夫老周在阳台上抽烟。
小叔子赵国亮窝在角落打游戏。
我妈坐在餐桌旁边择豆角。
我哥方磊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婆婆聊天。
我嫂子抱着小宝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用左手提着出院时的塑料袋。
没有人站起来。
大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弟妹回来了？”
然后就继续刷手机了。
我把塑料袋放进卧室，关上门坐到了床上。
深呼吸了三次。
我打开赵国栋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五年没变过，123456。
我要找一样东西。
翻到他和大姑姐赵美霞的聊天记录。
很长。
我从住院那天往前翻。
腊月二十六，也就是我出事那天。
赵美霞发给赵国栋的消息：
“三十八万到了没？”
时间：下午3点17分。
我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受伤的。厂里上午把赔偿方案谈好，下午走的快速通道打款。
她怎么知道金额是三十八万？
我继续翻。
腊月二十五，我出事的前一天。
赵美霞：“听说你厂里最近出过两次事故都赔了？”
赵国栋：“嗯，上个月那个小王赔了二十八万。”
赵美霞：“方筝在冲压车间？”
赵国栋：“对。”
赵美霞：“那个车间最危险吧？”
赵国栋没回复。
再往前翻，腊月二十三。
赵美霞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不敢点开。
但赵国栋的回复是文字。
赵国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钱的事我来安排。你别急。”
我把手机放下。
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她在我受伤之前就知道了赔偿金额的范围。
她在我受伤之前就在跟赵国栋“安排”。
他们到底在安排什么？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吃饭了——”
我锁上赵国栋的手机，放回原处。
擦了一把手心的汗。
左手的。
右手出不了汗了，纱布包得太紧。
起身，开门。
除夕夜。
一桌子人。
一桌子菜。
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左边是我妈，右边是嫂子。
对面是赵国栋。
他正给婆婆夹菜，笑得很自然。
大姑姐端着酒杯站起来。
“来来来，大过年的，我说两句。”
“今年咱们家虽然出了点事——”她看了我一眼，“但人没大碍，钱也赔了。”
“新的一年，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有什么困难互相帮衬。”
“弟妹，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举起左手端的杯子。杯子里是白水。
“是。”
我笑了一下。
牙齿咬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