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馆大厅坐满了人,过道也站着。工作人员拿着提示牌来回走,提醒别开闪光灯,别大声说话。
台前一排是学界的人。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咔咔响。后排是媒体。长枪短炮挤在一起,镜头全对着台上的桌子。
最靠边的直播位挂着“独家信号”的牌子。那是谢氏的人包下的。他们的执行一早就把线路走完,连备用机位都摆了两套,生怕少一个角度,热度少半截。
另一边,蜂群文化的监控中心也亮着灯。大屏上滚着词条预设:学术翻车、装文化、哗众取宠、卖惨营销。每个词条后面都标了触发条件,连“她停顿两秒”都算在内。
周牧野坐在最中间,耳机压着头发。他没说废话,只丢了一句:“等她开口。抓错一个字,给我打满。”
旁边的同事小声:“周总,谢氏买了直播,平台那边给他们面子。”
周牧野手指敲桌:“面子值几个钱。热搜是人心。人心归谁,谁说了算。”
古籍馆后台更衣室,门关着。屋里只有镜子和一盏顶灯。
沈知微坐在小凳上,面前两面镜子。左边是她自己,粉底、眉形、发髻,全按“文化活动主持”那套走。右边镜子里,轮廓变了。线条更硬,眉眼更挑,像换了个人站在那儿。
柳如是没开口,只把那份“要把名字念出来”的劲儿压在屋里。
沈知微把手心贴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今天不走全附体。你来控朗诵。我来控场面。出事我兜住。”
镜子里的人抬眼,眼里没笑:“你兜得住?”
沈知微把红绳往袖口里塞,动作脆:“兜不住也得兜。人都到齐了,退一步就被当成心虚。”
她把《百魅图鉴》压在包底,没拿出来。光靠意念去拉那一页。脑子里像有人把线拽紧。
下一秒,系统字样在她意识里跳了一下。
【半附体:柳如是(倾国一瞬)】
【名望值消耗:3倍】
【警告:意识分层,易眩晕】
沈知微喉咙发紧。她咬住牙,没让自己发出声。她把耳返戴好,按住开关,问外头:“还有多久?”
助理隔门回:“三分钟。沈老师,馆方说台上别离开桌面,诗稿副本要在镜头里。”
沈知微回:“知道了。”
柳如是的影子压了上来。不是整个人抢走身体,是一层气场盖住她。她还能听见外头脚步声,能算计媒体机位,也能感到那股旧脾气在口顶着。
沈知微抬手拉开门,走进候场通道。
通道尽头,钱穆清坐在轮椅上,披肩叠得整整齐齐。她身边站着两位馆员,一人拿着流程卡,一人守着诗稿副本的封套。
钱穆清抬头看沈知微。她没夸一句,只问:“你撑得住?”
沈知微点头:“撑得住。您也撑住。等我念到她名字,您别躲。”
钱穆清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指关节凸出来:“我不躲。我等了太久。”
台上灯一亮,主持的馆员先讲流程,讲主题,讲“公开讲座、欢迎提问”。话讲得稳,像在念说明书。
轮到沈知微上台。
她走到桌前,没摆架子,先向台下鞠了个躬。不是演艺圈那种营业笑,是很规矩的礼。
谢延之坐在VIP席。西装扣子扣到最上,手搭在扶手上。旁边人低声说:“这场我们做成星河计划的文化样板,热度拉满就能谈联名。”
谢延之没回头,只看台上。
沈知微先用现代人的口条开场,语速不快,字咬得清楚。
“今天讲的,是明末女性诗稿的流传。主角之一,叫钱凤纶。”
台下有学者把笔停住了。媒体也抬了抬镜头。
沈知微接着说:“她不是‘某某的友人’这种带过。她写过诗,留过稿。后人不该只记得她身边的人。”
她没把故事讲成八卦,也没卖惨。只把证据链摆出来:副本出现的时间、保管人的口述、密室里分藏标记的逻辑。她说话很短,不拖。
“今天台上放的,是副本复印件。原件不出馆。这个规矩大家都懂。”
她看向钱穆清:“钱老师是版本顾问,也是见证人。”
钱穆清没抬手,只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拉开封套,拿出那叠泛黄的纸。纸边有修复痕迹,馆方盖过章,镜头推近时能看见编号。
她把纸铺平,手指按住页角。
柳如是的影子压得更深了。
沈知微的声音先变细,再变软,尾音拖了一点。台下有人抬头,露出不耐烦,像要挑刺。
蜂群监控中心里,周牧野的同事兴奋了:“周总,她声线变了,走戏路了。可以上‘装腔’词条。”
周牧野抬手:“先别动。等她错。”
台上,沈知微低头看纸。她眼里那股谨慎收起来了,换成一种带刺的直。
她开口念诗:
“春闲来倚小窗,纸上轻描旧时章。”
她没用夸张的朗诵腔,气息稳,停顿卡在句里该停的地方。台下有学者本来想挑“发音不合古韵”,听了两句又把话咽回去。
她念到第三句,手指在纸面轻轻滑过,像在找一个熟人的字。
柳如是忽然停了。
不是卡壳,是停得很硬。全场都听见那一下静。
直播间弹幕先刷了一排:翻车了?忘词了?要来了要来了。
蜂群监控中心的人把手放在键盘上,等周牧野点头。
台上,沈知微抬眼,看向钱穆清。
她开口的第一句,不是诗。
“凤纶。”
两个字落下去,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钱穆清的背挺住了,眼眶却红得快。她嘴唇抖了一下,没发声。
沈知微又说:“这一世,终于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了。”
这句不是讲座话术。也不像演员临场编的煽情台词。那种熟稔感太扎。
前排一个老学者皱眉,低声问同伴:“她在跟谁说话?”
同伴摇头:“这句……不在稿子里。”
谢延之手指扣住扶手,扣得很紧。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钱穆清终于抬手,指尖在披肩上抓了一下,像怕自己滑走。她抬头看台上那张年轻的脸,眼泪沿着皱纹往下走,止也止不住。
她用很哑的声音回了一句:“凤纶……听见了。”
全场更乱了。有人想笑,笑不出来。有人想起身拍照,被工作人员按住。
沈知微把视线收回到纸上,又把诗念完。最后一句落下时,她把那一页轻轻按平,像给人把衣角捋顺。
台下的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拍两下。是实打实拍起来,停不下。
直播间弹幕直接:这是啥?灵魂对话?文化区天花板?她到底谁?
蜂群监控中心,大屏上一条曲线往上蹿。不是黑词条,是正向讨论度。
周牧野脸沉着,抬手让人切到声纹分析。
屏幕上跳出一行对比结果:与柳如是存世题跋相关声纹特征,匹配到九成七。
旁边技术员咽口水:“这数据不讲道理。训练也练不出这套。”
周牧野没骂人,他只把耳机摘下一边,轻声说:“九成七。”
他眼里那股火更大了。不是崇拜,是占有。他把笔记本合上,像做了决定。
台上讲座走到尾声,馆员上来要收稿。沈知微把诗稿副本递回去,手背发凉。
名望值在意识里掉得很快。她能撑住站着,腿却发软。
她退到台侧,想下台。脚步一虚,身子往前倾。
台下有人惊呼。镜头也追了上去。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稳。
沈知微抬头,看见陆照临。
他今天穿得很素,像来听课的。可他站那儿,背挺直,肩线净,压得旁边人都不敢挤。
沈知微想抽回手,没抽开。他没用力,却把她托住了。
陆照临没问“你没事吧”这种废话。他只是看着她,眼里很沉,像把什么东西认了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然后他抬手,按戏曲世家那套老礼,规规矩矩对沈知微一揖。
这一揖不摆拍,不讨好。是给“台上那个人”的。
媒体镜头直接对准他。有人小声:“影帝给新人行礼?这瓜太大了。”
谢延之看见这一幕,面上没表情,手却把扶手按出一道白印。
讲座散场,人流往外走。大厅门口排起长队,馆方安保拉了线,防止冲撞。
后台走廊安静些。沈知微靠在墙边,额头全是汗。她把耳返摘掉,塞进口袋。柳如是那层影子退回去,退得很急,像也扛不住三倍消耗。
沈知微吸了口气,眼前发黑了一下。她抬手撑住墙,没让自己倒。
小雨冲过来,声音压得低:“姐,你牛。你刚才那句‘凤纶’,直接把热度打穿了。蜂群那边没敢上黑词条,平台评论全在夸。”
苏蔓也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快得像在跑工位战:“别高兴太早。谢氏那边要把你剪成‘星河计划文化IP’,你得盯住授权条款。”
沈知微点头,没力气说太多。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三下。
她点开。
第一条,苏蔓发来的,时间更早,刚才在台上没看见:
【宝礼拍行宣布撤拍,启动内部调查。对外口径:尊重溯源,等待结论。】
沈知微手指停了停。柳如是要的第一步,成了。不是“谁真谁假”,是“名字回来了”。
第二条,顾青崖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加定位:
【守卷人,急召。】
后面跟了一个加密入口码。那串码不长,却让人背后发凉。守卷人那条线,终于要把她拽进更深的圈子。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句: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们谈谈。】
沈知微把屏幕按灭,手心发冷。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靠近。不急不慢。像专门算过她喘息的空档。
苏蔓抬头:“谁还在这层?”
小雨也警觉:“不会是蜂群的人吧?”
沈知微把手机塞进袖口,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她没退,也没喊人。
她把背挺直,嗓子发紧,只挤出一句:“先别吵。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