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姨太太围坐着。
筷子点在菜上,不敢夹。
“三姐,尝尝这个狮子头,很嫩。”四姨太舀了一个,眼睛发光。
三姨太撇了撇嘴。
她没说话,汤匙却探了过去。
狮子头入口即化。
肉香和汤的鲜味在嘴里散开。
大姨太安静喝汤。
她姿态优雅,速度不慢,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味道怎么样?”高大牛忙问道。
四姨太嘴甜,接话道:“好吃,老爷,您这手艺比福满楼的大师傅还强。”
这话有些夸张。
但狮子头和清汤的味道确实很好。
大姨太放下汤匙。
她抬眼看着高大牛,眼神带着审视。
她跟了高大牛十年,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老爷,这些是您做的?”
高大牛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他腮帮子鼓动,声音含糊。
“我做的,不信?”
“信。”大姨太说,“只是头一回见。”
饭厅里一下安静了。
以前的高大牛脾气不好,在家说一不二,从没下过厨。
此刻的他咽下肉,拿起酒壶倒满一杯,仰头灌下。
“我其实一直会做。”
“以前懒。外头事多,回家就想躺着。”
“再说,养着你们和下人,还要我下厨,钱不是白花了?”
几个姨太太都点了点头。
三姨太胆子大,问道:“那您今天……”
高大牛动作一顿。
他没看三姨太,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昨天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他语气平淡。
“爆炸时,我就在旁边。我的一个亲兵想拉我,结果他被掀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一团火。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以前总觉得我是顶天的。可阎王要收你,你顶不住。”
他扯了扯嘴角,又倒了一杯酒。
“以前总想多挣钱,多抢地盘,让你们过好子。可人没了,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被从土里刨出来,浑身是那个亲兵的血。那味道,我忘不了。”
他停了很久。
“我想了很多,我以前错了。我忙着工作、应酬、斗心眼,很少跟你们好好吃顿饭。我这个当家的不称职。”
他说得很恳切。
几个姨太太眼圈都红了。
她们知道昨天的爆炸多危险。
高大牛能回来,是运气好。
她们也看到了那个亲兵的尸体。
白布盖着,但能看到血迹和变形的头部。
听说脸都没了。
一个活人,转眼就成了一滩烂肉。
这种冲击能改变一个人。
所以高大牛说他想通了,她们信。
死里逃生的人,性情大变很常见。
只有大姨太内心复杂。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平只会发号施令,把家当旅店。
此刻,他正用公筷给每个人的碗里夹狮子头。
“都愣着嘛?吃!”高大牛吼道,“尝尝这汤,我煨了一下午。去惊。”
四姨太先反应过来。
她喝了一口汤,眼泪掉了下来。
“老爷……”
“哭什么哭!”高大牛瞪眼,“晦气!吃饭!”
嘴上骂着,他还是给四姨太的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酱牛肉。
这顿饭吃的很和谐。
一种名为“家”的暖意,在饭厅里弥漫。
大姨太的内心,却有个声音在盘旋。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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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撤下,丫鬟捧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饭后,堂屋里很安静。
高大牛靠在太师椅里,剔着牙,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
这椅子是好木头,很沉。
他眼皮半耷拉着,目光扫过屋里几个女人,最后停在大姨太脸上。
她端着茶碗,用碗盖撇着浮沫。
动作斯文。
指甲染着凤仙花红。
“嗝……”
高大牛打了个饱嗝,满是酒肉气。
他把牙签吐进旁边的痰盂里,发出“叮”的一声。
“我去你那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
几个姨太太的动作都僵住了。
大姨太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她抬眼看向高大牛,眼神不解。
“你去我那里……做什么?”她问,语气警惕。
高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温存一下,不行吗?”
屋里更静了。
几个年轻的姨太太都低下头,耳朵通红。
大姨太脸上血色褪去,很快又恢复。
她看了高大牛两眼,把茶碗搁在桌上。
一声轻响。
“行。”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高大牛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爆响。
他没看别人,跟着大姨太身后朝外走去。
去大姨太院子的回廊很宽敞。
廊下的灯笼照着地面。
晚风吹来,带着花草香气。
大姨太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腰身随着步子摆动。
高大牛双手背在身后,跟在后面。
他内心有些新奇。
这宅子弯弯绕绕,没人带路会迷路。
他看着前面女人的背影。
大户人家的女人,走路和村里婆姨不一样。
不急不躁。
有趣。
进了院子。
院里种着几竿翠竹,还有一块太湖石,收拾的很净。
丫鬟推开房门,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你们都下去吧。”大姨太挥手。
丫鬟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大牛也不客气,在屋里转悠起来,这摸摸,那看看。
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排瓶罐,他叫不上名字。
黄花梨的架子床,挂着半透明的纱帐。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咯吱”声。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锦被,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大姨太。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