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舍里陆续坐满了学子。
没有人主动和林羽说话。
就连平时几个还算友善的同窗,此刻也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林羽能理解——柳文渊虽然暂时离开了县学,但柳家的势力还在。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一个被柳家盯上的人走得太近。
除了陈轩。
“林羽。”陈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看这步棋。”
他把棋谱推过来,指着上面一个残局:“黑子被困,四面楚歌。但若在这里落一子——”他的手指点在棋盘中央,“看似自投罗网,实则能引动全局之势,反败为胜。”
教舍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林羽看着棋谱,点点头:“以退为进,以死求生。好棋。”
陈轩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
就在这时,教谕走了进来。
教谕姓周,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他走上讲台,目光在教舍里扫过,在林羽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诸位学子。”周教谕的声音有些涩,“年末小比,三后举行。此次小比,分文试与武试两场。文试考经义、策论、书画;武试考拳脚、兵器、身法。综合成绩前三名,可获得来年‘郡试’的推荐资格。”
教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郡试推荐资格——这是寒门学子鲤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步。有了这个资格,就能跳过县试,直接参加郡一级的科举考试。而郡试的前几名,就有机会进入州学,甚至……被推荐到京城。
“文试场地在文华堂,武试场地在演武场。”周教谕继续说,“具体规则,稍后会张贴在告示栏。诸位好生准备。”
他说完,开始讲课。
但今天没有人认真听讲。
所有人的心思,都飘到了三天后的小比上。林羽能感觉到,教舍里的气氛在悄悄变化——从最初的忌惮和疏远,逐渐变成了一种……竞争的压力。那些躲闪的目光,开始变得锐利;那些窃窃私语,开始带上算计的味道。
下课后,林羽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座位上,铺开一张宣纸,研墨。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磨开后散发出淡淡的焦香。林羽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墨汁,然后悬在纸面上方。
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等一种感觉,一种……“势”。就像在山中,他能感受到山的厚重、水的流动、石的坚硬。在纸上,他应该也能感受到——文字的“势”,笔画的“势”,意境的“势”。
笔尖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手抖,而是真气在经脉里流动,顺着指尖注入笔杆,再从笔毫尖端渗出。墨汁在笔尖凝聚,像一颗黑色的露珠,随时会滴落。
林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青田山的轮廓——黛青色的山脊,苍翠的树林,的岩壁,蜿蜒的山道。山是静的,但山里有“势”。那种势,厚重、沉稳、不可动摇。像大地本身,承载万物,却沉默无言。
他的手腕动了。
笔尖落下。
第一笔,横。
不是普通的横,而是带着山势的横——起笔时轻如云雾,行笔时逐渐加重,像山体从平地隆起;收笔时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圆点,像山顶的巨石。
纸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意境的震动。林羽能“感觉”到,这一笔里蕴含的“势”,正在纸上凝聚、沉淀。像真的有一座微缩的山,被封印在墨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