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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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起:新的节奏

周一早晨九点,阳光正好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林星辰推开307的门时,陆予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小树林里跳跃的松鼠。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晨光在他的眼镜片上闪烁。

“早。”他说。

“早。”星辰放下背包,“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这是真的。陆予的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下的阴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柔和了几分。

“睡了八个小时。”陆予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星辰笑了:“医生说至少要保持一周。”

“嗯。”陆予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所以今天的计划是:只工作四小时,下午一点结束。然后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你去上课。”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时间表:

【本周工作计划】

周一:确定框架结构(4h)

周二:打磨木材(4h)

周三:电路布线(4h)

周四:投影测试(4h)

周五:进度检查,调整计划

每个后面都标注了“不赶工”“注意休息”“质量优先”的字样。

星辰看着这张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陆予是真的在改变——从那个不顾一切赶进度的工作狂,变成了会计划、会节制、会照顾自己的人。

“好。”她说,“听你的。”

他们开始工作。今天的任务是确定装置的主体框架结构。陆予已经画好了详细的图纸,但他没有直接开始制作,而是先给星辰讲解。

“这是主支撑柱,要用松木,因为轻且韧。”他指着图纸,“这里是观众互动区,要预留足够的空间,考虑到不同身高的人。”

星辰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为什么这里要设计成弧形而不是直角?”

“因为弧形更有‘包裹感’,能让观众更沉浸。”陆予解释,“而且从光学角度,弧形表面反射更柔和,不会形成刺眼的光斑。”

他讲解时很专注,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偶尔会用笔标注。星辰发现,当他沉浸在专业领域时,整个人会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温和的、笃定的光。

“你要不要试试画一下?”陆予忽然问。

“我?”星辰愣住,“我不会画结构图……”

“我教你。”陆予递过铅笔和三角板,“很简单,先确定基准线,然后用这个角度……”

他站到星辰身后,微微俯身,手把手教她握笔的姿势:“这样,手腕不要用力,用前臂带动。”

星辰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再是熬夜后的疲惫气息,而是净的、清新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就这样。”陆予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看,很简单。”

确实很简单的一笔,但星辰的手心出汗了。

陆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自己试试。”

星辰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画出了第一条完全靠自己完成的基准线。虽然有点歪,但大致是对的。

“不错。”陆予说,语气里有真诚的赞赏,“第一次画成这样,很好。”

这句“很好”让星辰的脸微微发烫。

二、承:笨拙的尝试

十点半,他们开始实际作。

陆予从材料区搬来几块松木板,架在工作台上。他先示范如何用卷尺测量、用铅笔标记、然后用锯子切割。

“电锯更省力,但今天我们先用手锯。”陆予拿起一把手锯,“这样更安全,也能更好地控制精度。”

他示范了一次——手臂平稳,节奏均匀,木屑纷纷落下,切面平整得像机器切割。

“到你了。”他把锯子递给星辰。

星辰接过,沉甸甸的。她模仿陆予的姿势,但下锯时手在抖,锯条卡住了。

“放松。”陆予站在她侧后方,“别用力压,让锯子自己工作。就像……就像用笔画画一样,顺势而为。”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调整她的姿势:“肩膀放松,手腕固定,用整个手臂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距离更近,星辰能感觉到他膛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她的背脊微微僵硬。

“别紧张。”陆予似乎感觉到了,声音放轻了些,“锯木头和画画一样,都需要手感。你画画那么好,这个也一定能学会。”

他的鼓励起了作用。星辰放松下来,按照他的指导,慢慢推动锯子。

这一次,锯条顺畅地移动,木屑均匀落下。虽然切面没有陆予那么平整,但至少是笔直的。

“成功了!”星辰惊喜地回头。

她回头太突然,陆予还保持着指导的姿势,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陆予先移开视线,退后一步:“很好,继续。”

星辰转回头,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锯第二块木板。

工作继续。接下来的时间里,陆予教她如何用刨子打磨边缘,如何用砂纸抛光表面。星辰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拙,但每一次都有进步。

中午十一点半,他们完成了第一主支撑柱的粗加工。

“休息一下。”陆予看了眼时间,“喝点水。”

星辰这才感到手臂酸疼。她放下工具,活动着手腕。陆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累吗?”他问。

“有点,但很开心。”星辰诚实地说,“我第一次做木工,没想到这么有趣。”

“你很有天赋。”陆予说,“手稳,耐心,这是做好木工的关键。”

星辰喝着水,偷偷看他。陆予靠在桌边,也喝着水,目光落在他们上午的劳动成果上——虽然粗糙,但已经能看出雏形的木柱。

“你父亲教过你木工吗?”星辰问。

“教过一点。”陆予说,“但他更擅长的是观察,而不是动手。他说,‘眼睛比手更重要,要先看清楚,再动手’。”

“很有道理。”星辰说,“就像画画,要先观察光影和结构。”

“对。”陆予点头,“所以他说,木工和画画其实是相通的——都是在创造,都需要观察和耐心。”

这是陆予第二次主动提起父亲,而且语气平静,没有之前的沉重。星辰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你父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

陆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即使生病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说,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痛苦。”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画面:“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阳光很好,他说想看星星,我就把星空灯打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予,以后也要记得看星星啊。’”

陆予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清晰得像耳语。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星辰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你现在每天都在看星星。用你的方式。”

陆予看向她,眼神复杂,然后点了点头。

三、转:意外的音乐

下午的工作从一点开始。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开始第二柱子的制作。但陆予说:“今天上午进度不错,下午可以轻松一点。你想试试调色吗?”

“调色?”星辰惊讶,“和木工有什么关系?”

“装置的背景板需要上色。”陆予指着图纸,“这里,从深蓝渐变到浅紫,模拟星空的效果。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

星辰的眼睛亮了:“我可以吗?”

“当然。”陆予拿出调色板和颜料,“这是丙烯颜料,得快,适合在木头上画。我先给你示范基础调色。”

他挤出一小坨群青,一小坨白色,用刮刀慢慢混合。

“星空不是简单的蓝加白。”他一边调一边说,“要加一点紫,一点绿,最暗的地方要有一点暖色——赭石或者熟褐,这样才有深度。”

星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指在调色板上轻柔地搅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这个总是和数字、图纸打交道的理科生,此刻在调色,在做一件很艺术的事。

“你来试试。”陆予把调色板递给她。

星辰接过,模仿他的动作。但第一次尝试,她把蓝色和紫色调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紫色。

“呃……失败了。”她有些沮丧。

“没关系。”陆予说,“调色需要手感。就像我锯木头一开始也会歪。”

他重新挤了颜料:“看着,蓝色多一点,紫色少一点,白色慢慢加……”

这一次,星辰成功调出了漂亮的星空蓝。她在废木板上试画,颜色在木纹上晕开,像真正的夜空。

“成功了!”她开心地说。

陆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很好。”

这时,陆予的手机响了——是闹钟。下午两点,四小时工作结束。

“该休息了。”他说。

但星辰还沉浸在调色的乐趣中:“再画一会儿可以吗?就十分钟。”

陆予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十分钟。”

星辰继续调色、试画。陆予没有离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曲子。

钢琴声在工作室里流淌——是星辰在电话里听过的那首,孤独的,像走在深夜海边的曲子。

“这首曲子……”星辰抬头。

“《Clair de Lune》,德彪西的《月光》。”陆予说,“我喜欢在工作时听,让人平静。”

星辰放下画笔,认真聆听。钢琴的音符清澈而忧伤,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像星光在夜空中闪烁。

“很美。”她说。

“嗯。”陆予闭上眼睛,“我父亲也喜欢这首。他说,这首曲子就像‘用声音画的星空’。”

音乐继续流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调色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木屑和颜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温馨的气息。

星辰看着陆予。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是完全放松的状态。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工作,不思考,只是单纯地休息,聆听音乐。

她忽然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陆予。不是那个永远在工作、永远在赶进度的建筑系天才,而是一个会疲惫、会享受音乐、会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普通人。

一个……她越来越喜欢的人。

四、合:未完成的画

十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

当陆予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星辰还在调色板上忙碌。但这次,她不是在调星空蓝,而是在调一种温暖的米黄色。

“你在调什么?”他问。

星辰脸一红,连忙用刮刀把颜料刮掉:“没什么……就是随便试试。”

但陆予看到了——那是很接近肤色的颜色。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下午还有课。”

“啊,对!”星辰看了眼手机,已经两点二十了,她三点有艺术史课。

她匆忙收拾东西,洗手,擦掉手上的颜料。陆予已经帮她整理好了背包。

“给,你的笔记本和笔。”他说。

“谢谢。”星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明天你还来工作室吗?”

“来。”陆予点头,“但明天我不教木工了,我们换一换——你教我画画。”

星辰惊讶:“我教你?”

“嗯。”陆予说,“你总说我不懂艺术,那我学学看。”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好……好啊。”星辰说,“你想学什么?”

“就从调色开始。”陆予说,“我今天看你调色,觉得很有意思。也许……我也可以试试。”

这句话让星辰的心跳加速。陆予在主动走进她的世界,就像她走进他的世界一样。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陆予顿了顿,“路上小心。”

星辰离开工作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嘴角一直上扬着。

下午的课,她有些心不在焉。艺术史教授在讲文艺复兴时期的星空绘画,她的脑海里却全是上午的画面——陆予教她锯木头的样子,陆予闭着眼睛听音乐的样子,陆予说“你教我画画”的样子。

下课时,温暖暖凑过来:“你今天心情超级好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星辰说,“就是……进展顺利。”

“真的只是?”温暖暖眯起眼睛,“我怎么听说,某人今天手把手教某人锯木头,两人距离近得……”

“你听谁说的?”星辰脸红了。

“陈逸飞啊。”温暖暖得意地说,“他说陆予今天回宿舍时,嘴角是上扬的。那家伙,平时跟面部神经坏死一样,今天居然会笑了!”

星辰的脸更红了。

回到宿舍,她翻开素描本,想要记录今天的事。但提起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最后,她画了一扇窗。

窗外是阳光和小树林,窗内是工作台,台上有调色板,颜料,还有一把锯子。

在窗户的玻璃上,她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画完后,她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今天,他教我锯木头,我教他调色。阳光很好,音乐很美。我想,这就是‘慢工细活’的意义——不赶时间,只享受过程。”

她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予发了条消息:

“明天你想学画什么?我可以提前准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画星空。你画的那种,温暖的,有希望的星空。”

星辰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如鼓。

她回复:

“好。我等你。”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星辰想,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工作室里,陆予也没有离开。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星辰今天调色的废木板。星空蓝的颜料已经了,在木纹上形成独特的效果。

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米黄色的颜料——那是星辰最后调的颜色,接近肤色的温暖颜色。

他在星空蓝的背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侧脸的轮廓。

只有几笔,很简略,但能看出是谁。

画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幅未完成的画。

照片里,星空蓝的背景,米黄色的侧脸,还有窗外透进的、黄昏的光。

他把照片保存,但没有发给任何人。

就像有些心情,还没有准备好分享。

但至少,已经开始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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