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新的节奏
周一早晨九点,阳光正好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林星辰推开307的门时,陆予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小树林里跳跃的松鼠。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晨光在他的眼镜片上闪烁。
“早。”他说。
“早。”星辰放下背包,“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这是真的。陆予的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下的阴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柔和了几分。
“睡了八个小时。”陆予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星辰笑了:“医生说至少要保持一周。”
“嗯。”陆予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所以今天的计划是:只工作四小时,下午一点结束。然后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你去上课。”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时间表:
【本周工作计划】
周一:确定框架结构(4h)
周二:打磨木材(4h)
周三:电路布线(4h)
周四:投影测试(4h)
周五:进度检查,调整计划
每个后面都标注了“不赶工”“注意休息”“质量优先”的字样。
星辰看着这张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陆予是真的在改变——从那个不顾一切赶进度的工作狂,变成了会计划、会节制、会照顾自己的人。
“好。”她说,“听你的。”
他们开始工作。今天的任务是确定装置的主体框架结构。陆予已经画好了详细的图纸,但他没有直接开始制作,而是先给星辰讲解。
“这是主支撑柱,要用松木,因为轻且韧。”他指着图纸,“这里是观众互动区,要预留足够的空间,考虑到不同身高的人。”
星辰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为什么这里要设计成弧形而不是直角?”
“因为弧形更有‘包裹感’,能让观众更沉浸。”陆予解释,“而且从光学角度,弧形表面反射更柔和,不会形成刺眼的光斑。”
他讲解时很专注,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偶尔会用笔标注。星辰发现,当他沉浸在专业领域时,整个人会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温和的、笃定的光。
“你要不要试试画一下?”陆予忽然问。
“我?”星辰愣住,“我不会画结构图……”
“我教你。”陆予递过铅笔和三角板,“很简单,先确定基准线,然后用这个角度……”
他站到星辰身后,微微俯身,手把手教她握笔的姿势:“这样,手腕不要用力,用前臂带动。”
星辰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再是熬夜后的疲惫气息,而是净的、清新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就这样。”陆予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看,很简单。”
确实很简单的一笔,但星辰的手心出汗了。
陆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自己试试。”
星辰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画出了第一条完全靠自己完成的基准线。虽然有点歪,但大致是对的。
“不错。”陆予说,语气里有真诚的赞赏,“第一次画成这样,很好。”
这句“很好”让星辰的脸微微发烫。
二、承:笨拙的尝试
十点半,他们开始实际作。
陆予从材料区搬来几块松木板,架在工作台上。他先示范如何用卷尺测量、用铅笔标记、然后用锯子切割。
“电锯更省力,但今天我们先用手锯。”陆予拿起一把手锯,“这样更安全,也能更好地控制精度。”
他示范了一次——手臂平稳,节奏均匀,木屑纷纷落下,切面平整得像机器切割。
“到你了。”他把锯子递给星辰。
星辰接过,沉甸甸的。她模仿陆予的姿势,但下锯时手在抖,锯条卡住了。
“放松。”陆予站在她侧后方,“别用力压,让锯子自己工作。就像……就像用笔画画一样,顺势而为。”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调整她的姿势:“肩膀放松,手腕固定,用整个手臂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距离更近,星辰能感觉到他膛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她的背脊微微僵硬。
“别紧张。”陆予似乎感觉到了,声音放轻了些,“锯木头和画画一样,都需要手感。你画画那么好,这个也一定能学会。”
他的鼓励起了作用。星辰放松下来,按照他的指导,慢慢推动锯子。
这一次,锯条顺畅地移动,木屑均匀落下。虽然切面没有陆予那么平整,但至少是笔直的。
“成功了!”星辰惊喜地回头。
她回头太突然,陆予还保持着指导的姿势,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陆予先移开视线,退后一步:“很好,继续。”
星辰转回头,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锯第二块木板。
工作继续。接下来的时间里,陆予教她如何用刨子打磨边缘,如何用砂纸抛光表面。星辰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拙,但每一次都有进步。
中午十一点半,他们完成了第一主支撑柱的粗加工。
“休息一下。”陆予看了眼时间,“喝点水。”
星辰这才感到手臂酸疼。她放下工具,活动着手腕。陆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累吗?”他问。
“有点,但很开心。”星辰诚实地说,“我第一次做木工,没想到这么有趣。”
“你很有天赋。”陆予说,“手稳,耐心,这是做好木工的关键。”
星辰喝着水,偷偷看他。陆予靠在桌边,也喝着水,目光落在他们上午的劳动成果上——虽然粗糙,但已经能看出雏形的木柱。
“你父亲教过你木工吗?”星辰问。
“教过一点。”陆予说,“但他更擅长的是观察,而不是动手。他说,‘眼睛比手更重要,要先看清楚,再动手’。”
“很有道理。”星辰说,“就像画画,要先观察光影和结构。”
“对。”陆予点头,“所以他说,木工和画画其实是相通的——都是在创造,都需要观察和耐心。”
这是陆予第二次主动提起父亲,而且语气平静,没有之前的沉重。星辰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你父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
陆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即使生病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说,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痛苦。”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画面:“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阳光很好,他说想看星星,我就把星空灯打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予,以后也要记得看星星啊。’”
陆予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清晰得像耳语。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星辰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你现在每天都在看星星。用你的方式。”
陆予看向她,眼神复杂,然后点了点头。
三、转:意外的音乐
下午的工作从一点开始。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开始第二柱子的制作。但陆予说:“今天上午进度不错,下午可以轻松一点。你想试试调色吗?”
“调色?”星辰惊讶,“和木工有什么关系?”
“装置的背景板需要上色。”陆予指着图纸,“这里,从深蓝渐变到浅紫,模拟星空的效果。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
星辰的眼睛亮了:“我可以吗?”
“当然。”陆予拿出调色板和颜料,“这是丙烯颜料,得快,适合在木头上画。我先给你示范基础调色。”
他挤出一小坨群青,一小坨白色,用刮刀慢慢混合。
“星空不是简单的蓝加白。”他一边调一边说,“要加一点紫,一点绿,最暗的地方要有一点暖色——赭石或者熟褐,这样才有深度。”
星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指在调色板上轻柔地搅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这个总是和数字、图纸打交道的理科生,此刻在调色,在做一件很艺术的事。
“你来试试。”陆予把调色板递给她。
星辰接过,模仿他的动作。但第一次尝试,她把蓝色和紫色调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紫色。
“呃……失败了。”她有些沮丧。
“没关系。”陆予说,“调色需要手感。就像我锯木头一开始也会歪。”
他重新挤了颜料:“看着,蓝色多一点,紫色少一点,白色慢慢加……”
这一次,星辰成功调出了漂亮的星空蓝。她在废木板上试画,颜色在木纹上晕开,像真正的夜空。
“成功了!”她开心地说。
陆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很好。”
这时,陆予的手机响了——是闹钟。下午两点,四小时工作结束。
“该休息了。”他说。
但星辰还沉浸在调色的乐趣中:“再画一会儿可以吗?就十分钟。”
陆予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十分钟。”
星辰继续调色、试画。陆予没有离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曲子。
钢琴声在工作室里流淌——是星辰在电话里听过的那首,孤独的,像走在深夜海边的曲子。
“这首曲子……”星辰抬头。
“《Clair de Lune》,德彪西的《月光》。”陆予说,“我喜欢在工作时听,让人平静。”
星辰放下画笔,认真聆听。钢琴的音符清澈而忧伤,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像星光在夜空中闪烁。
“很美。”她说。
“嗯。”陆予闭上眼睛,“我父亲也喜欢这首。他说,这首曲子就像‘用声音画的星空’。”
音乐继续流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调色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木屑和颜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温馨的气息。
星辰看着陆予。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是完全放松的状态。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工作,不思考,只是单纯地休息,聆听音乐。
她忽然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陆予。不是那个永远在工作、永远在赶进度的建筑系天才,而是一个会疲惫、会享受音乐、会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普通人。
一个……她越来越喜欢的人。
四、合:未完成的画
十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
当陆予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星辰还在调色板上忙碌。但这次,她不是在调星空蓝,而是在调一种温暖的米黄色。
“你在调什么?”他问。
星辰脸一红,连忙用刮刀把颜料刮掉:“没什么……就是随便试试。”
但陆予看到了——那是很接近肤色的颜色。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下午还有课。”
“啊,对!”星辰看了眼手机,已经两点二十了,她三点有艺术史课。
她匆忙收拾东西,洗手,擦掉手上的颜料。陆予已经帮她整理好了背包。
“给,你的笔记本和笔。”他说。
“谢谢。”星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明天你还来工作室吗?”
“来。”陆予点头,“但明天我不教木工了,我们换一换——你教我画画。”
星辰惊讶:“我教你?”
“嗯。”陆予说,“你总说我不懂艺术,那我学学看。”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好……好啊。”星辰说,“你想学什么?”
“就从调色开始。”陆予说,“我今天看你调色,觉得很有意思。也许……我也可以试试。”
这句话让星辰的心跳加速。陆予在主动走进她的世界,就像她走进他的世界一样。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陆予顿了顿,“路上小心。”
星辰离开工作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嘴角一直上扬着。
下午的课,她有些心不在焉。艺术史教授在讲文艺复兴时期的星空绘画,她的脑海里却全是上午的画面——陆予教她锯木头的样子,陆予闭着眼睛听音乐的样子,陆予说“你教我画画”的样子。
下课时,温暖暖凑过来:“你今天心情超级好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星辰说,“就是……进展顺利。”
“真的只是?”温暖暖眯起眼睛,“我怎么听说,某人今天手把手教某人锯木头,两人距离近得……”
“你听谁说的?”星辰脸红了。
“陈逸飞啊。”温暖暖得意地说,“他说陆予今天回宿舍时,嘴角是上扬的。那家伙,平时跟面部神经坏死一样,今天居然会笑了!”
星辰的脸更红了。
回到宿舍,她翻开素描本,想要记录今天的事。但提起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最后,她画了一扇窗。
窗外是阳光和小树林,窗内是工作台,台上有调色板,颜料,还有一把锯子。
在窗户的玻璃上,她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画完后,她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今天,他教我锯木头,我教他调色。阳光很好,音乐很美。我想,这就是‘慢工细活’的意义——不赶时间,只享受过程。”
她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予发了条消息:
“明天你想学画什么?我可以提前准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画星空。你画的那种,温暖的,有希望的星空。”
星辰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如鼓。
她回复:
“好。我等你。”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星辰想,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工作室里,陆予也没有离开。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星辰今天调色的废木板。星空蓝的颜料已经了,在木纹上形成独特的效果。
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米黄色的颜料——那是星辰最后调的颜色,接近肤色的温暖颜色。
他在星空蓝的背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侧脸的轮廓。
只有几笔,很简略,但能看出是谁。
画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幅未完成的画。
照片里,星空蓝的背景,米黄色的侧脸,还有窗外透进的、黄昏的光。
他把照片保存,但没有发给任何人。
就像有些心情,还没有准备好分享。
但至少,已经开始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