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七。
越往南走,天地间的寒意便越淡,刺骨的风雪渐渐化作了温润的细雨,路边的荒草里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离万魔渊越近,沿途的村落便越热闹,再也不见北冥边境的破败与萧瑟,田地里有百姓躬身耕种,村口有孩童嬉闹奔跑,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绘成了一幅最安稳的人间烟火图。
而每到一个村落,百姓们都会早早地等在村口,手里捧着热茶、粮、新做的棉衣,翘首以盼队伍的到来。
他们大多是这些年被仙门欺压,被苍渊和九龙堂救下的百姓,或是听闻了二人护世的事迹,从四面八方迁居而来的农户与散修。见到苍渊和灵汐的队伍,他们没有半分惧怕,只会红着眼眶躬身行礼,把手里最好的东西往将士们手里塞,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
“尊上,上神,你们可算回来了!”
“多亏了你们了那些作恶的仙兵,我们才能安安稳稳种地过子!”
“这是我们自己种的粮食磨的面,你们带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
灵汐总会翻身下马,笑着接过百姓们手里的东西,让苍兑把带来的丹药和伤药分给村里的百姓,用自己的先天觉性给体弱的老人和孩子调理身体。苍渊就牵着马,静静站在她身侧,冷峻的眉眼在看着她的时候,永远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总会笑着说,世人都说魔尊是吃人的恶魔,魔女是惑世的妖物,可他们分明是三界里最心善的。
这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万魔渊的入口。
远远地,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黑色曼陀罗,开得泼天漫地,在春的暖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渊口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留守魔渊的苍坤带着数千名魔修、百姓,还有那些留在魔渊里的孤儿,早早地等在了这里,翘首以盼。
看到队伍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人群瞬间沸腾了。
“尊上回来了!上神回来了!”
“兄弟们回来了!”
欢呼声震彻了整个山谷,孩子们挥舞着手里的曼陀罗花,朝着队伍跑了过来,墨麟兴奋地甩了甩尾巴,放缓了脚步,任由孩子们围着它跑,时不时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一蹭跑在最前面的孩子的头顶。
苍坤快步迎了上来,一身玄色战甲上还带着巡逻的尘土,对着苍渊和灵汐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尊上,上神,恭迎你们归来!魔渊一切安好,防务无虞,百姓们都安安稳稳的,就等你们回来!”
“辛苦你了,苍坤。”苍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赞许,“这几个月,多亏了你守着家。”
灵汐也笑着对着苍坤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孩子们眼里的光,看着百姓们脸上安稳的笑意,心口像是被暖融融的春水漫过。这里不再是世人眼中阴森恐怖的魔域,是他们的家,是无数无家可归的人,最终的归宿。
队伍缓缓驶入魔渊,沿途的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窗台上摆着盛开的曼陀罗花,像是在迎接最珍贵的归人。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哪怕是浑身是伤、铁血铮铮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从北冥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可现在,他们回来了,回到了这个能给他们安稳、给他们温暖的家。
可欢喜之中,也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队伍走到长街中段的时候,一群妇孺老人围了上来,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亲人的牌位,眼里含着泪,却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队伍里归来的将士们。他们是这次北冥之战里,牺牲的将士的家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苍乾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轻声问:“将军,我儿虎子……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苍乾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他单膝跪地,对着老妇人深深叩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娘,对不起。虎子是为了护着医帐,被仙兵的冰刃刺穿了心脏,他走的时候,很英勇,没有给您丢脸。是我没照顾好他,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
老妇人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还是伸手扶起了苍乾,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了他:“将军快起来,不怪你。我儿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些百姓死的,他是英雄,我这个当娘的,为他骄傲。这是他最爱吃的麦饼,我做了一些,分给兄弟们尝尝。”
周围的家属们也纷纷点头,擦着眼泪说,他们的亲人是英雄,他们不怪任何人,只恨那些作恶的仙门,恨那虚妄的天道。
灵汐看着这一幕,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快步走上前,双手结印,暖金色的觉性光雨缓缓落下,落在每一个家属的身上,安抚着他们悲痛的心神。她看着老妇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大娘,虎子是英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魔渊就是您的家,我们会替虎子,给您养老送终,护您一世安稳。”
“对!大娘,我们都是您的儿子!”
周围的将士们齐齐单膝跪地,对着老妇人,对着所有牺牲将士的家属,深深叩首,声震长街:“我等愿替兄弟们,为父母养老送终!护家眷一世安稳!”
那天下午,魔渊的长街上,哭声与誓言交织在一起,落在春的风里,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安顿好所有随行的百姓、归附的仙门佛宗修士,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灵汐带着苍兑和医修们,把所有受伤的将士都安置在了医帐里,挨个检查伤口,换了新药,又给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们安排了新的屋舍,送去了粮食和棉衣,确保每一个人都有安身之处,都能吃饱穿暖。等她忙完所有事,回到魔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挂满了晚霞。
魔宫的寝殿里,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清粥小菜。苍渊坐在桌边,看着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将她打横抱起,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里满是心疼:“忙了一下午,脚都不沾地,就不知道歇歇?”
“看到他们都安顿好了,我才放心。”灵汐靠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用命换来了我们的安稳,我总得替他们,护好他们的家人。”
“我知道。”苍渊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声音温柔,“都安排好了,苍坤已经让人给每一户牺牲将士的家眷,都送了足够的粮食和银两,安排了专人照看,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受委屈。等明,我们就去给牺牲的兄弟们,立一块英烈碑,让魔渊的子子孙孙,永远都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而牺牲。”
灵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刚亮,整个魔渊的人,都聚集到了忘川谷的曼陀罗花海深处。
花海的最高处,立起了一块三丈高的玄铁石碑,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护界英烈。石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从77万年前跟着苍渊护界的龙族将士,到这次北冥之战里牺牲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敬意。
苍渊一身玄色龙纹长袍,牵着灵汐的手,站在石碑前,身后是九龙堂的兄弟们,是星月和白龙皓月,是魔渊所有的百姓和将士。春的风拂过花海,漫天曼陀罗花瓣飞舞,落在石碑前,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苍渊举起手中的酒坛,将酒缓缓洒在石碑前,声音低沉而坚定,传遍了整个花海,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今,我们立此碑,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铭记守护。”
“石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们的英雄。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自己的家人,护住了魔渊的百姓,护住了这世间的万家灯火。”
“我苍渊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一,便会护着魔渊一,护着这三界众生一,绝不会让他们的牺牲白费,绝不会让这世间,再有无辜的人枉死,再有无家可归的孩子。”
“山河为证,万劫不离。英烈之魂,永世长存!”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所有人,齐齐举起手中的酒坛,将酒洒在石碑前,齐声怒吼,声震天地:“山河为证,万劫不离!英烈之魂,永世长存!”
灵汐缓步走到石碑前,双手结印,先天觉性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落在石碑之上,给石碑镀上了一层永不磨灭的金光。她轻声诵经,渡化着牺牲将士的亡魂,眼底满是悲悯与坚定。她知道,这些牺牲的英雄,不会白白死去,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希望,会由他们,一直守护下去。
星月站在石碑一侧,指尖星轨流转,漫天星辰在白里亮起,银辉落在石碑上,定下了永恒的守护结界。她轻声说:“以三界星轨为证,英烈魂灵,永世安宁。只要星辰不灭,你们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世人遗忘。”
白龙皓月手持冰蓝色的龙枪,对着石碑深深躬身,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敬意。他守了77万年的承诺,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可这些为了守护众生而牺牲的将士,依旧让他心生敬佩。
那天,曼陀罗花海的风,吹了很久。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石碑前,看着上面的名字,没有人说话,却都在心里,立下了守护的誓言。
夜幕降临的时候,魔宫的议事殿里,灯火通明。
九龙堂九位龙尊,星月,白龙皓月,还有归附的佛宗长老、仙门将领,齐聚一堂,围坐在长桌两侧。殿内没有往的肃,只有劫后余生的安稳,和对前路的坚定。
苍渊坐在主位上,灵汐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今叫大家过来,是商议接下来的路。北冥一战,我们拿回了魔心,揭开了部分真相,可玄天上神的阴谋,还远远没有结束。他在九天集结兵力,催动万劫业火阵,迟早会对三界发起总攻。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集结所有能集结的盟友,揭开他全部的阴谋,做好万全的准备。”
“尊上说得对。”苍乾率先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玄天上神掌控九天多年,势力深蒂固,仅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和他正面抗衡,还是太过勉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盟友,壮大我们的力量。”
“我知道有两处盟友,是我们必须要争取的。”灵汐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清晰,“一处,是九幽苦海最深处,被玄天上神囚禁了77万年的本空古佛,还有南无苦海众菩萨。我的前世,是本空古佛的亲传弟子,77万年前,是古佛拼尽全力,护住了我的一缕残魂,我才能顺利入轮回。只要能救出古佛,不仅能得到佛宗的支持,还能彻底揭开玄天上神篡改轮回、收割业力的全部真相。”
“另一处,是血海的阿修罗族,罗睺。”苍渊接过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77万年前,我和灵汐残魂能顺利入轮回,全靠罗睺率领阿修罗族,以半数族人的性命为代价,挡住了玄天上神的追兵。他是我过命的兄弟,是绝对可以信任的盟友。只要我们去血海,罗睺一定会率领全族,和我们并肩作战。”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了低声的议论,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苍震猛地站起身,哪怕肩膀的伤还没好,依旧战意满满,“尊上,上神,我跟你们一起去!管他什么九幽苦海,什么幽冥血海,老子一刀劈开,保证护你们周全!”
“你给我坐下。”苍兑黑着脸,一把把他拉回了座位上,“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瞎凑什么热闹?好好在魔渊养伤,才是你该做的事。”
苍震还想反驳,却被苍乾一个眼神制止了。
苍乾起身,对着苍渊和灵汐躬身行礼,沉声道:“尊上,上神,九幽和血海,都在幽冥界,路途凶险,玄天上神一定会在沿途设下埋伏。我们不能所有人都一起去,必须兵分两路,一路去九幽苦海救古佛,一路去血海结盟罗睺,同时,还要有人留守魔渊,稳住后方,以防玄天上神趁机偷袭。”
“苍乾说得对。”苍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分派任务,“我决定,兵分两路。第一路,由我带队,前往血海,找罗睺结盟,白龙皓月、苍震、苍巽、苍离跟我一起去。”
“第二路,由灵汐带队,前往九幽苦海,寻找本空古佛,星月、苍乾、苍坎、苍兑、苍艮跟你一起去。”
他话音落下,灵汐立刻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解:“苍渊,我们不一起走吗?”
“汐汐,九幽和血海,一东一西,分开走,能节省时间,也能避开玄天上神的主力围剿。”苍渊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我让星月和苍乾他们跟着你,都是最稳妥、最能打的人,我能放心。而且,你的先天觉性,是唯一能安抚九幽亡魂、唤醒古佛的力量,这一路,只有你带队,才是最合适的。”
灵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苍渊说得对,分开行动,是眼下最高效、最稳妥的办法。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无比坚定:“好,我们分开走。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许再像北冥那样,为了护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们在魔渊汇合,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苍渊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许下了承诺。
“尊上,上神,那我们呢?”留守的苍坤起身,躬身问道。
“苍坤,你带着苍黄,率领剩余的魔龙军,留守魔渊。”苍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无比郑重,“魔渊是我们的基,是所有百姓的家,我把这里交给你们,务必守好每一道防线,护好每一个百姓。玄天上神若是来犯,不必硬拼,守住魔渊即可,我们会立刻赶回来。”
“属下遵命!”苍坤和苍黄齐齐躬身,声如洪钟,“定不负尊上所托,死守魔渊,护好百姓!”
归附的佛宗长老也起身,对着灵汐躬身行礼:“上神,我等愿随您一同前往九幽苦海,接应古佛。我等在佛宗多年,熟悉九幽的地形和佛门禁术,定能助上神一臂之力。”
“多谢长老。”灵汐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激。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没有半分拖沓,立刻起身去准备行装,约定三后,一早出发。
议事殿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了苍渊和灵汐两个人。
灵汐靠在苍渊怀里,坐在窗边,看着魔渊里万家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百姓的笑声,心里满是安稳,却也带着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
“真的要分开走吗?”她抬头,看着苍渊,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总觉得,玄天上神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拿到盟友,这一路,一定会很凶险。”
“别怕。”苍渊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我会每天用传讯玉符给你报平安,星月的星轨能跨域传递消息,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77万年前,我们能并肩护下三界,77万年后,我们依旧可以。无论是九幽苦海,还是幽冥血海,都拦不住我们。等我们接回古佛,结盟罗睺,就带着所有的盟友,一起踏平九天,掀了那虚妄的天道,给三界众生,一个真正的太平。”
灵汐看着他眼底的光,笑着点了点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在两人身上,漫天星辰落在他们眼底,三后的分别,前路的凶险,都无法动摇他们并肩而立的决心。
山河为证,万劫不离。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九幽幽冥,他们都会守住自己的初心,护好彼此,护好这世间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