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一天两夜。
林舟记不清自己睡没睡着。车厢里挤，气味杂，小孩哭大人嚷，对面老太太的孙子半夜发烧，嗷嗷哭了大半宿。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们娘俩，自己挤在过道里站着，抱着帆布包，靠着椅背打盹。
【你三十七个小时没正经睡觉了。】
“嗯。”
【心率偏低，血压偏低，反应速度下降23%。你处在疲劳极限状态。】
林舟没吭声。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打架，但不敢睡死——包里有三十块表，七百多块钱的家当，丢了就全完了。
【我可以帮你警戒。有异常情况会唤醒你。】
“你行？”
【我的感知范围是周围十五米。任何人的异常举动，我都能提前0.3秒预警。】
林舟想了想，闭上眼。
“那辛苦你了。”
【我是AI。不存在辛苦。】
林舟笑了一下，意识沉进黑暗里。
再睁眼，是被小蓝鲸叫醒的。
【醒醒。列车员查票了，五分钟后就到你这节车厢。】
林舟猛地坐直，揉揉眼。窗外天还黑着，车厢里的灯昏黄，过道里站着的人少了大半。对面老太太抱着孙子，小孩退烧了，蔫蔫地靠在怀里。
“快到北京了？”他问。
【还有四十分钟。】
林舟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往车厢连接处走。那里人少，空气好点。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黑夜，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温度-5℃。你穿少了。】
“没带厚衣裳。”他缩了缩脖子，“回去就好了。”
【回去就有热粥喝了。】
林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热粥？”
【据沈念雪的行为模式推断。你离开的四天里，她每天早上都会熬粥。今天你应该能赶上早饭。】
林舟没说话，嘴角却翘起来。
火车减速，窗外闪过几点灯火。北京站到了。
他跟着人流挤出站，脚刚踩到站前广场的水泥地，就被一股冷风糊了一脸——北京的冬天，冷，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站台上已经排了长队。有上早班的工人，有赶火车的旅客，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豆浆油条——热乎的——”
他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饿了吗？】
“饿了。”他摸摸兜，还剩两块多钱，“回去吃。”
【她熬的粥，比豆浆油条好。】
林舟又笑了。
等了二十分钟，公交车才来。挤上去，站着，抱着包，晃晃悠悠往城里走。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亮起来，熟悉的，陌生的，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混在一起。
他在胡同口下车。
天已经大亮了。胡同里有人在扫雪，哗啦哗啦的。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冲他点点头：“林舟回来啦？”
“回来了，大娘。”
他加快脚步，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站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烟囱冒烟，细细的一缕，飘进灰蒙蒙的天里。
【心率92，血压升高。你紧张什么？】
林舟没理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穿过院子，走到那间小屋门口，站住了。
门帘掀着。屋里有人。
他看见她。
沈念雪蹲在炉子跟前，背对着门，正往炉膛里添煤。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把碎发染成橘红色。
她瘦了。
才四天，下巴就尖了。
林舟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率104。建议开口。】
他张了张嘴。
沈念雪听见动静，回过头。
她愣住。
手里的火钩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绞着围裙，一会儿又松开。
【心率128，瞳孔放大，泪腺分泌增加——】
“小蓝鲸，”林舟在心里打断她，“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报数据？”
【这是客观记录——】
“闭嘴。”
沈念雪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林舟哥……”
就三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不完。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着，不敢哭出声。
林舟走进去，走到她身后。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念雪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厉害。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但忍不住，抽噎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细细的，像小兽的呜咽。
【她憋了四天。】
林舟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沈念雪浑身一抖，然后慢慢靠过来，靠在他口。她没转身，就那么背对着靠着他，头低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林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垂着，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过了很久，沈念雪哭够了。她抬起袖子擦擦脸，转过身来，低着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吃早饭了吗？”她声音闷闷的。
“没。”
“锅里有粥。”她转身往炉子边走，走两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我给你盛。”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她盛粥的时候手在抖，勺子碰着碗边，叮叮当当响。
他放下帆布包，走过去，接过碗。
小米粥，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碗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不是半个，是一整个。
“你吃了吗？”他问。
沈念雪点点头，眼睛还垂着。
【她在撒谎。锅里只有一碗粥的分量。】
林舟看着她。
“一起吃。”
沈念雪摇头：“我吃过了。”
林舟没说话，拿起旁边的空碗，把粥分成两半，一半推给她，一半留给自己。那个荷包蛋，他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她碗里。
沈念雪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吃吧。”林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烫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小米熬得糯糯的，带着甜味。他想起四天前，也是这碗粥，也是这个人，蹲在炉子跟前给他煮。
沈念雪端起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又掉下来，啪嗒掉进碗里。
她赶紧拿袖子擦，假装没这回事。
林舟没戳穿她。
喝完粥，沈念雪要收拾碗筷。林舟拦住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报纸包。
沈念雪愣住。
林舟打开报纸，三十块电子表整整齐齐码着，黑的白的，表盘亮晶晶的。
“这是……”
“卖了。”林舟说，“三块钱一块进的，回北京能卖三十。”
沈念雪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进价七十五，路费吃住花了二十多，剩下全在这儿。”林舟看着她，“三百块钱，能还了。剩下的，咱留着。”
沈念雪盯着那些表，眼睛慢慢红了。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像水光，又像火光。
“林舟哥……”她声音发抖。
林舟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林舟愣住了。
沈念雪脸埋在他肩膀上，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攥得死紧。她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抖。
林舟僵了两秒，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她真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个子小小的，要踮着脚才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心率142。你们俩都是。】
“你能不能——”
【不说了。】
林舟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发有股肥皂味儿，还有烟火气，混在一起，却莫名好闻。
过了很久，沈念雪松开他。她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我去洗碗。”她端起碗就跑，跑到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回地掀帘子出去了。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
“嗯。”
【为什么？】
“不告诉你。”
他低头看着那些电子表，三十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想起广州高第街那个胖女人，想起那个穿灰褂子盯着他的男人，想起那三天东躲西藏的子。
值了。
下午，他去了大舅哥家。
沈念雪非要跟着，他不让。她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
【她的眼神显示：担忧、期盼、还有一点委屈。】
“行了行了，一起去。”
沈念雪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跟上他。
大舅哥家不远，隔两条胡同。一间破院子，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院子里堆着破烂，有废铁，有破筐，有捡来的柴火。
林舟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骂。
“你个败家玩意儿！三百块钱，你让老子拿啥还？把你剁了卖肉都不值这个价！”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泼辣，中气十足。
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三下四的：“妈，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啥办法？再去赌？再输三百？”
林舟站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
门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瘦，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口挽着，露出柴似的手腕。
看见林舟，她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哎呀，小林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林舟没动。
沈念雪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叫了声：“妈。”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舟看着她，想起这女人是谁——沈念雪的妈，王桂香。守寡十几年，拉扯大三个孩子，大儿子沈建国不争气，偷鸡摸狗，赌博欠债，两个小的还在上学。她一个人糊火柴盒、洗衣服、打零工，撑着一家子。
【她的微表情显示：尴尬、心虚、还有一点戒备。】
林舟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
王桂香愣住了。
“三百。”林舟说，“我替他还了。”
王桂香盯着那沓钱，眼睛慢慢睁大。她伸手接过去，手指发抖，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抬起头，看着林舟，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以后看好他。”林舟说，“别再赌了。再赌，没人替他还。”
王桂香眼泪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突然转身冲屋里喊：“沈建国！你给我滚出来！”
屋里一阵窸窣声，然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缩着脖子走出来。他瘦，脸黄，眼窝青黑，穿着件脏兮兮的褂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桂香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跪下！”
沈建国扑通跪在地上。
“给小林磕头！”
沈建国真磕了一个。
林舟侧身避开，不受这个。
“行了。”他说，“钱还了，事儿了了。以后好好过子吧。”
他转身要走。
王桂香追上来，拉住他袖子。
“小林，”她声音发抖，“那三百块钱，婶子记着。往后慢慢还你……”
“不用。”林舟说，“那是我娶念雪的彩礼。”
王桂香愣住了。
林舟已经走出院子。
沈念雪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她妈。王桂香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眼泪流了一脸。
“妈会还的。”沈念雪小声说。
林舟没回头：“不用她还。你是我媳妇，她的债就是我的债。”
沈念雪脚步顿了顿，然后小跑着追上他。
回到小屋，天已经黑了。
沈念雪生炉子做饭，林舟坐在炕沿上，把那三十块表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抬头看她。
她蹲在炉子跟前，往锅里下挂面。火光映着她的脸，把碎发染成橘红色。她嘴角抿着，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他突然想起，她每天都是这样。生炉子，熬粥，煮面，等他回来。
【你在看她。】
“嗯。”
【看了很久了。】
“嗯。”
【你刚才说那话——“你是我媳妇”，她听见了。当时她的心率上升到135，持续了七秒。】
林舟愣了一下。
“你连这都记？”
【我是AI。客观记录是基本功能。】
林舟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沈念雪察觉到他，回过头，仰着脸看他：“怎么了？”
林舟蹲下来，跟她平视。
沈念雪愣住了。
“念雪。”
“嗯？”
“往后，”他说，“我养你。”
沈念雪瞪大眼睛，眼眶慢慢红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炉子上的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汤扑出来，浇在炉盖上，滋啦一声响。
她赶紧回头去搅锅，手忙脚乱的。
林舟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响了，还是那首《乡恋》：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映在我的心中——”
沈念雪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搅面，不敢看他。
林舟站起来，走回炕边，继续数他的表。
数着数着，嘴角还翘着。
【心率平稳，82。但你的嘴角上扬了。】
“我乐意。”
【嗯。你乐意。】
小蓝鲸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炉火正红。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