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妈脸沉下来：“孟东，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亲生的，钱不给他们给谁？”
“给谁都行。”我说，“就是得把账算清楚。”
我走到储物间门口，拉开门。
里面堆着轮椅、尿壶、降压药、血糖仪、成人纸尿裤。八年，东西能堆半间屋。
“轮椅，一千二。我妈推着您逛公园逛了四年，轱辘都磨平了。”我把轮椅推出来，“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出头，八年的单子都在我妈那个铁盒子里。还有您那回半夜心梗，救护车五百，住院押金八千，都是我垫的。”
大姨妈脸色变了变。
“孟东！”大表哥上前一步，“你少在这儿翻旧账，那是你姨！”
“旧账？”我挡住他的手，“旧账还没翻完呢。我妈这八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您爱喝小米粥，不爱吃鸡蛋黄。晚上您睡不着，我妈陪着熬到后半夜。她自己高血压，药都舍不得吃好的，把钱省下来给您买钙片。”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东子，别说了……”
“妈，您让我说完。”我看着大姨妈，“您说养您是孝顺，行，孝顺我们不图回报。可您拿这钱的时候，但凡说一句‘这八年辛苦你们了’，我孟东一个字都不带放的。”
大姨妈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表姐扯着嗓子喊：“废话什么！钱是我妈的，她想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我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我就是确认一下，既然钱是天经地义给亲儿女的，那伺候也该是天经地义亲儿女来吧？”
大姨妈愣住了。
大表哥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转身走进储物间，把大姨妈的行李一件件拎出来——衣服、鞋子、毛毯、搪瓷杯、老花镜、收音机。
“八年，我养够了。”我把最后一件行李扔到门口，“从今天起，您那套‘天经地义’，找您亲儿女要去。”
表姐尖叫起来：“孟东！你敢！”
我已经拉开了大门。
“请吧。”我说，“门外的天还没黑透，早点走，路上看得见。”
大姨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不是理直气壮，是慌乱。
“孟东……”我妈扯了扯我袖子。
我没回头。
大表哥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二表哥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表姐想冲上来骂，被我瞪了一眼，退后半步。
一分钟。
两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在走。
最后是大姨妈先动的。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没人扶她。
表姐终于反应过来，冲过去搀住她胳膊：“妈，走！咱走！不求他们！”
大姨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她在等我开口留她。
我什么都没说。
“孟东，你会后悔的。”表姐撂下这句话，扶着大姨妈出了门。大表哥二表哥拎着行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背影。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东子……”我妈眼眶红了。
“妈。”我打断她，“您猜他们能坚持几天？”
我妈没说话。
我把轮椅推进储物间，门带上。经过茶几的时候，瞥见大姨妈落下的老花镜。镜片上有道裂纹，是去年她摔倒时磕的，我拿去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