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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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阳快落山了,京城最后一丝暖气也散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朱雀大街的石板路看着有些冷清。

沈清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

可寒气还是顺着她的指尖钻了进来,一路凉到心口,冻得人发僵。

她在一个街角站了很久。

身后那家成衣铺老板娘为难的声音,好像还飘在耳朵边。

风卷着几片叶子,贴着地从她裙边刮过。

那股子凉意顺着裙摆爬上来,凉透了心底。

陆恒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狠。

沈清婉抬起眼,望向这条京城里很热闹的长街。

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馆的旗子在风里晃。

偶尔有华丽的马车驶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到处都是热闹繁华的景象,却没有她可以待的地方。

罢了。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刚呼出,就散在了冷空气里。

既然正经生意做不成,那就去城南偏僻的巷子里找点散活。

虽然会辛苦很多,但一针一线地,总归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拆卸木板的声音。

“哎哟,这位娘子,请留步!”

沈清婉的脚步停下,有些奇怪地回过头。

只见离她不远的一间铺子,正把门板全都卸下来,大敞着门。

那铺子位置很好,就在街口石雕的对面。

门脸很宽,屋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透出一点暖光。

一个穿酱色绸衫的胖掌柜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湿抹布。

天这么冷,他额头上却冒着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娘子是……在找铺面?”

那掌柜的一看见她回头,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腰弯得很低,那热情的模样,倒像遇见了熟人。

他试探着问:“我这间铺子,正好要转手,不知道娘子有没有兴趣进来瞧一瞧?”

沈清婉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过分热情的脸,最终落在那开着的铺门上。

她犹豫了一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几分警惕。

“我刚才一路问过来,好几家都因为某些原因,不愿租给我。您这铺子地段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急着转手?”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反而更热情了。

“嗨,这位娘子不知道啊。不是我想在这年底折腾,实在是我家老娘突然病了,急等着我回乡伺候。这京城的生意,是真顾不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用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铺子里还存着不少好绸缎,路远也带不走,只能一起便宜处理了。我看娘子面善,是个实在人。要是娘子真想要,这租金……都好说,都好说。”

沈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台阶下,隔着几步远,打量着那扇开着的大门。

门里光线很暗,能闻到一股旧木头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份安静,和门外的热闹比起来,显得有些不正常。

这世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多少银子?”她轻声问道,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掌柜的伸出手,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数。

沈清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这个价钱……

别说是在朱雀大街,就是去城南那些穷人住的地方,也未必能盘下这么一间铺子。

更何况,他还说,连着这满屋子的绸缎,竟然只要市价的三成都不到。

“您确定?”她看着掌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那掌柜的却像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虚。

他眼神有些飘,不敢和她对视,只拿着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连连点头说:“确定,当然确定!只要娘子今天能定下,文书都是现成的,咱们马上就能签字成交。”

沈清婉彻底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事肯定有鬼,说不定就是陆恒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这京城的商人,有哪个敢为了她这点小生意,去得罪陆恒?

可另一边,母亲需要药费,天冷了要备炭火,还有以后那没着落的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压在她那点可怜的积蓄上。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

那个字,从她嘴里轻轻说出来,像一片雪花,飘落在了风里。

当她踏进铺子门槛的那一刻,外头所有的吵闹和寒冷,好像瞬间被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很净,乌木柜台擦得锃亮。

一排排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绸缎,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签文书的过程,很顺利。

掌柜的几乎没怎么看她递过去的银票,就急着将一串钥匙塞进了她的手心。

随即,他迅速收拾好一个早就备下的包袱,像甩掉什么麻烦东西一样。

连句客套话都来不及多说,就匆匆走了,转眼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直到周围又安静下来,沈清婉一个人站在这空旷又暖和的铺子里,还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缓缓走到柜台边,伸出有些凉的手指,轻轻摸过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云锦。

那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的心,才终于踏实了一点。

不管这背后是谁安排的,是好是坏。

至少在这一刻,她有了一个可以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

……

同一时刻,城东,裴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屋里很暖和,把窗外的严寒都挡住了。

桌上,一盏铜灯台静静地燃着。

灯芯偶尔爆开一个火花,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裴凌州安稳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那玉佩上雕着一丛兰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热了。

“大人,事已办妥。”

一个穿黑衣的侍卫单膝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恭敬地报告。

“朱雀街那个掌柜已经拿了银子,照您的吩咐,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我们的人会一路护送,确保他安顿妥当。铺子那边也已处理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裴凌州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他的目光,只专注地落在手里的玉佩上。

温热的手指在那几片兰草花瓣上轻轻摸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珍重。

“陆恒那边,可有动静?”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大人,陆大人派人去查了城西沈家旧宅,自然是一无所获,听说正在府里发火。”

侍卫顿了顿,又补充说:“京中那些商户,虽然怕陆家的权势,但更怕咱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旧账。大人尽管放心,没人敢在这时候多嘴。”

裴凌州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枚玉佩缓缓收进手心,五指收紧,紧紧握住。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传来暖意,让他感觉自己正握住了那个在风雪里发抖的单薄身影。

陆恒觉得,权势是用来人的刀子,是让不听话的人在泥里跪地求饶的工具。

可对他来说,真正的权势,应该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为她铺平脚下的路。

让她能安稳地走过去,让她以为那只是上天的一点好运,而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舍。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感激的依附。

而是她能凭着自己的骨气,挺直那看似柔弱的腰杆,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京城之中。

留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

“退下吧。”

裴凌州挥了挥手。

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浓,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婉婉。”

他在昏暗的光影里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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