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袁肆音凑在她旁边,也盯着那封信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二皇子常出宫,已知。”
就这几个字,没头没尾,没有落款。
“谁送的?”袁肆音问。
“一个小孩。”云棠说,“有人给他一个铜板,让他送来的。”
袁肆音挠了挠头:“那是什么意思?”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我没听懂”四个大字。
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人,是真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还是假装不知道?
“意思是,”她说,“有人知道你是二皇子了。”
袁肆音点点头:“然后呢?”
云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了。”云棠说,“知道的人多了,就会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就出不来了。”
袁肆音眨眨眼,想了半天,问:“那怎么办?”
云棠没说话。
她把那封信折好,揣进袖子里,继续舀粥。
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云棠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早点回去。”
袁肆音一愣:“为什么?”
“回去看看。”云棠说,“看有没有人发现你不在。”
袁肆音点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她。
“那你呢?”
“我没事。”云棠说,“他们找的是你。”
袁肆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不想走。
但他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云棠在禅房里坐了很久。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信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哪儿都能买到。字是故意写歪的,看不出笔迹。送信的是个小孩,小孩说有人给了他一个铜板,让他送到粥棚。那人长什么样?小孩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普通人的样子。
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这恰恰说明,对方很小心。
小心的人,往往不是善茬。
云棠把信收起来,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有些人,你躲不开,就只能迎上去。”
她当时问:“怎么迎?”
师父说:“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袁肆音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到下午,也没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难民们也在问:“小呢?今儿怎么没来?”
云棠说:“有事。”
难民们点点头,没再问。
但云棠知道,他们都在等。
那天粥棚收了之后,云棠没回庙,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府尹衙门。
她站在衙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门口当差的拦住她:“什么的?”
云棠说:“找周主簿。”
当差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庙的。”云棠说,“护国仙子。”
当差的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周文彬就迎出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
“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快请进,请进。”
云棠跟着他进去,在偏厅坐下。有人上了茶,她没喝。
周文彬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她:“仙子今前来,有何贵?”
云棠看着他,问:“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周文彬一愣:“什么信?”
云棠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周文彬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仙子说笑了,在下不知道什么信。”
云棠点点头,站起来。
“那打扰了。”
周文彬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仙子这就走?不再坐坐?”
云棠没回头,直接走出去了。
出了府尹衙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彬站在院子里,正看着她。
对上她的目光,他又笑了,拱了拱手。
云棠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师父在等她。
“去哪儿了?”师父问。
“府尹衙门。”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吃饭吧。”
饭是简单的素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云棠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师父在旁边坐着,没吃,就看着她。
吃了几口,云棠忽然问:“师父,您说,人心是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心就是人心。”
“那怎么看透人心?”
师父看着她,忽然笑了。
“看透人心什么?”师父说,“看透了,就不想看了。”
云棠愣了一下。
师父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吃饭吧。”师父说,“吃饱了,什么都能过去。”
云棠低下头,继续吃面。
腊月初十,袁肆音来了。
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儿。
云棠打开门,看见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说了来就肯定来。”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袁肆音进了屋,跺了跺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小笼包。”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这几天怎么没来?”她问。
袁肆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父皇找我了。”他说。
云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说我天天往外跑,不像话。”袁肆音说,“让人看着我,不许我出门。”
云棠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翻墙啊。他们看的是门,又不是墙。”
云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是……
“那以后呢?”她问,“以后怎么办?”
袁肆音想了想,说:“以后再说。”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吃包子吧。”
她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袁肆音愣了一下:“你吃完了?”
“吃完了。”
袁肆音看着那空空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你骗人。”他说,“你才吃了一个。”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把油纸包推回去:“你吃。”
“我不饿。”
“你骗人。”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云棠先叹了口气。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袁肆音笑了,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屋里,就着炭盆的火光,把那笼包子吃完了。
吃完包子,袁肆音忽然问:“那封信的事,你查出来了吗?”
云棠摇摇头。
“那怎么办?”
云棠想了想,说:“等着。”
“等什么?”
“等着看对方想什么。”
袁肆音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袁肆音走的时候,云棠送他到墙底下。
“明天还来吗?”她问。
袁肆音回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来。”
“不怕被发现?”
“不怕。”
云棠点点头,看着他爬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墙底下,看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过“一个人”这件事了。
腊月十五,云棠照例入宫诵经。
皇上还是老样子,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她坐在旁边,背了一卷《金刚经》,又背了一卷《心经》。背完之后,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在外面怎么样?”皇上问。
云棠说:“还好。”
皇上点点头,又问:“难民还多吗?”
“多。”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北边旱得厉害,明年春耕还不知道怎么样。”
云棠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问:“听说你那儿,最近多了个小帮手?”
云棠心里一动,脸上没表现出来。
“是有一个。”她说,“常来帮忙的。”
皇上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出宫的时候,云棠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皇上知道了。
但他没说不让来,也没问是谁。
这说明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腊月二十,小年。
那天难民特别多,都想着在年前讨口吃的。云棠从早上忙到下午,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袁肆音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递碗、收碗,跑前跑后,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忙完,两个人瘫在粥棚边上,看着夕阳发呆。
“累吗?”云棠问。
袁肆音想了想,说:“累。”
“明天还来吗?”
袁肆音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来。”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黑之前,袁肆音忽然问:“云棠,你有家吗?”
云棠愣了一下,说:“庙就是我家。”
袁肆音点点头,又问:“那你家人呢?”
云棠想了想,说:“我师父。”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说:“那你就是我家人。”
云棠愣了一下。
袁肆音说:“我父皇是我父皇,我母后是我母后,我大哥是我大哥。但你是我家人。”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好。”她说。
那天晚上回到宫里,袁肆音刚翻进院子,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太监,站在他寝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回来了?”太监说,“皇上等您半天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也不抬。
“去哪儿了?”皇上问。
袁肆音站在门口,没说话。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
“朕问你,去哪儿了?”
袁肆音说:“出宫了。”
皇上点点头:“又去那个粥棚?”
“是。”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是皇子吗?”
“知道。”
“知道还天天往外跑?”
袁肆音抬起头,看着皇上。
“父皇,”他说,“您知道那些难民多惨吗?”
皇上没说话。
“他们吃不上饭,喝不上粥,冬天没衣裳穿,病了没药吃。小孩饿得皮包骨头,老人饿得走不动路。”
袁肆音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在那儿帮忙,他们叫我小。那个老太太,把粥让给小孙子喝的那个,每次见了我都笑。那些小孩,分到点心舍不得吃,揣怀里留给弟弟妹妹。”
他看着皇上,眼睛亮得吓人。
“父皇,我想让他们都有饭吃。”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袁肆音面前。
“你今年多大?”
“十三。”
皇上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就去吧。”皇上说。
袁肆音愣住了。
“父皇?”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当年也想过,”皇上说,“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袁肆音眨眨眼:“后来呢?”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发现,没那么容易。”
袁肆音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皇上看着他,又笑了。
“去吧。”皇上说,“早点回来。”
袁肆音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父皇!”
“嗯?”
“谢谢您!”
皇上站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折子,继续看。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子。
云棠在庙里忙了一整天。来上香的人特别多,都是来送灶王爷的。她给每个人解签,说吉祥话,收香油钱,忙得脚不沾地。
袁肆音也来了,穿着那身灰布衣裳,混在人群里,帮忙递香、收签。
有人认出他,叫他“小”。他就傻乎乎地笑。
忙到天黑,人才慢慢少了。
云棠瘫在蒲团上,一动不想动。
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她。
“累吗?”他问。
“累。”
“明天还施粥吗?”
“施。”
袁肆音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糖炒栗子。”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糖的焦香。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也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两个人蹲在灶王爷像前,就着烛火的光,把那包栗子吃完了。
吃完栗子,袁肆音忽然问:“云棠,你信灶王爷吗?”
云棠想了想,说:“信。”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信。”
袁肆音眨眨眼:“那你呢?”
云棠看着灶王爷的像,沉默了一会儿。
灶王爷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被香火熏得有点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师父说,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好事,灶王爷就给记一笔。做了坏事,也给记一笔。”
袁肆音点点头,也看着灶王爷。
“那我做了这么多好事,”他说,“灶王爷应该给我记了不少吧?”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
“记了不少。”她说。
袁肆音笑了。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忽然回头看她。
“云棠。”
“嗯?”
“过年那天,我来陪你。”
云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照得一地银白。
她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