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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雍正二年,七月初一。

御花园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绒绒的,铺了半池子。年世兰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撕着。颂芝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

昨儿夜里下了场雨,青石板上还有水渍。年世兰绕过一滩积水,忽然站住了。

远处,几个太监抬着一顶小轿,急匆匆往后宫方向去了。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是谁。可抬轿的那几个人,年世兰认得——是皇后宫里的。

“那是往哪儿去的?”她低声问。

颂芝眯着眼看了看:“像是往冷宫那边。”

年世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冷宫?皇后的人去冷宫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宫墙拐角,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回去。”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翊坤宫里,甄嬛已经等了一刻钟。

她今没穿往常那身素净衣裳,换了件藕荷色的夏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钗,看起来比平精神些。见年世兰进来,她起身行礼,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

“娘娘,出事了。”

年世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颂芝端了茶来,又退到门外守着。

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时手有些抖。

“家父今早送进来的。娘娘看了就知道了。”

年世兰接过信,展开。

甄远道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可见写的时候有多急。信上说,隆科多的人昨儿夜里突袭了年羹尧在京城的几处宅子,说是奉旨查案,把几个老幕僚都带走了。其中有个姓王的,是年羹尧最倚重的谋士,手里握着年家这些年的所有往来账目。

年世兰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人关在哪儿?”

甄嬛摇头:“不知道。隆科多这次捂得紧,连家父都打听不出来。”

年世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那个姓王的,跟了哥哥多少年?”

“十三年。”甄嬛答得很快,“家父说,年家大小事务,他都知道。”

十三年。

年世兰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石榴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几颗没摘尽的果子烂在枝头,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他知道的太多了。”她喃喃道。

甄嬛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娘娘,要不要让果郡王……”

“不用。”年世兰打断她,“他帮得够多了。”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

“告诉你父亲,让他想办法找到那个姓王的关在哪儿。至于别的……本宫自己来。”

甄嬛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娘娘,您打算怎么来?”

年世兰没答话。

她望着窗外那几颗烂在枝头的石榴,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甄嬛心里发毛。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

年世兰换了身太监的衣裳,低着头从翊坤宫后门溜了出去。颂芝跟在后面,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娘娘,真要这么?”

年世兰没答话,只是加快了步子。

冷宫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可今不同,冷宫门口守着两个太监,是皇后宫里的。

年世兰在拐角处站住,远远看着。

那顶小轿还停在冷宫门口,轿帘掀开了,里头空空的。

“人已经进去了。”她低声道。

颂芝脸色发白:“娘娘,咱们回去吧。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年世兰打断她,“你在这儿等着,本宫一个人去。”

颂芝急了:“娘娘!”

年世兰没理她,低着头,快步往冷宫方向走去。

两个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正要拦,年世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晃了晃。那是她前几从周宁海那儿要来的,太医院的牌子。

“奉旨查案。”她压低声音,嗓子粗粗的,“让开。”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年世兰推门进去。

冷宫里阴冷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年世兰沿着走廊往里走,两边是一间间仄的小屋,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走到尽头,她听见了说话声。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往前挪了几步,从门缝里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剪秋,另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看不清脸。

“……你说出来,娘娘保你全家富贵。”剪秋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家常。

地上那人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

剪秋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细长的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先生,你跟了年家十三年,怎么会不知道?”

年世兰的手猛地攥紧。

王先生。那个姓王的谋士。

剪秋把针往前递了递,王先生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剪秋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年羹尧那些账目,到底藏在哪里?”

王先生咬着牙,不吭声。

剪秋把针扎进他的手指。

一声惨叫,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她救不了这个人。她不能暴露自己,不能打草惊蛇。她能做的,只是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场景,将来有一天,还给该还的人。

她悄悄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推开门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颂芝从拐角处冲过来,一把拉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雨还没停。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一口一口喝着。昨儿淋了雨,今早起来头有些昏沉,她让颂芝熬了姜汤,喝完发发汗。

“娘娘,”颂芝在一旁伺候着,眼眶还红红的,“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

年世兰没答话。

她把姜汤喝完,把碗递给颂芝。

“安嫔那边有消息吗?”

颂芝摇头:“今儿个还没来。”

年世兰点点头,没再问。

安陵容没来,说明皇后那边没什么大动作。那个姓王的,应该还活着,还在熬。

她能熬多久?

她不知道。

午后,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细雨。年世兰正靠在榻上打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娘娘,”周宁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敬妃娘娘来了。”

年世兰睁开眼睛,坐起身。

敬妃进门时,头发上沾了些雨水,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她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内殿,屏退左右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昨儿夜里送出来的。”她压低声音,“你看看。”

年世兰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王先生招了。账目在城西老宅。”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城西老宅。那是年家早年的一处产业,早就荒废了。

她把信折好,凑到烛火上烧了。

“多谢姐姐。”

敬妃摇摇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妹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年世兰没答话。

敬妃叹了口气,站起身。

“你好自为之。有什么需要,让人告诉我。”

她走了。

年世兰坐在那里,望着那一小撮灰烬,久久不动。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年世兰换了身衣裳,带着颂芝出了门。这一次,她没扮太监,只是穿着寻常的宫装,大大方方地往御花园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一个人。

果郡王允礼。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棵合欢树下,像是在等人。看见她,他愣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

“华妃娘娘。”

年世兰点点头,没停下脚步。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城西老宅,已经空了。”

年世兰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她没回头。

走远了,颂芝小声问:“娘娘,果郡王他说什么?”

年世兰没答话。

可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又帮了她。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她不敢想。

七月初十,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窗前,望着外头湿漉漉的院子发呆。采萍在一旁绣花,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个手巧的。

“采萍。”

“奴婢在。”

“敬妃娘娘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采萍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小主想问什么?”

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想问,敬妃为什么帮我。”

采萍把绣绷放下,走到她面前。

“小主,敬妃娘娘帮您,是因为您值得帮。”

沈眉庄愣住了。

采萍看着她,目光温和。

“这宫里,像小主这样净的人,不多了。”

沈眉庄的心跳漏了一拍。

净。

她想起那些事,想起假孕风波,想起采月的背叛,想起温实初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净吗?

她不知道。

“小主,”采萍忽然道,“温太医来了。”

沈眉庄心头一跳,抬起头。

温实初站在门口,提着药箱,一身青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了些。他行了一礼,走进来,照例诊脉。

诊完脉,他忽然道:“娘娘,城西那件事,您听说了吗?”

沈眉庄摇头。

温实初压低声音:“年大将军那边,出了点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沈眉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的表情,只是平静,没有别的。

“温太医,”她轻声问,“你为什么总告诉我这些?”

温实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行了一礼。

“因为娘娘想知道。”

他走了。

沈眉庄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七月十五,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脸色比前几好看些。

“娘娘,那个姓王的,被放出来了。”

年世兰抬起头,看着他。

“放出来了?”

周宁海点头:“隆科多那边没审出什么,关着也没用,就放了。听说人受了些罪,但命保住了。”

年世兰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晒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暖洋洋的。

“他还活着。”她喃喃道。

周宁海点头:“活着。听说被送到城外养伤去了。”

年世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周宁海心里松了口气。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那株石榴树,久久不动。

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机会。

傍晚时分,甄嬛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年世兰站在窗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娘娘,”她走过去,“您心情不错?”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

“你父亲那边,有消息了?”

甄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上说,王先生被放出来后,已经被年羹尧的人接走了。年羹尧来信,让妹妹放心,他这边没事。

年世兰看完,把信还给甄嬛。

“告诉你父亲,让他继续盯着。隆科多不会善罢甘休的。”

甄嬛点头,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娘娘,嫔妾有一件事,想问问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

“果郡王他……是不是又帮了您?”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甄嬛,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甄嬛低下头,轻声道:“嫔妾猜的。”

年世兰没说话。

甄嬛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果郡王他对您……”

“够了。”年世兰打断她,“别说了。”

甄嬛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娘娘,您真的不想知道吗?”

年世兰没答话。

甄嬛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殿中只剩下年世兰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想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知道。

七月二十,寿康宫。

太后在院子里乘凉。雨后的傍晚,凉风习习,比殿里舒服多了。竹息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果郡王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竹息道:“他这几没入宫。”

太后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华妃那边呢?”

竹息道:“安分得很。只是……只是前几去过一趟冷宫。”

太后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冷宫?”

竹息点头:“扮成太监去的。去做什么,不知道。”

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有意思。”她说,“这丫头,比哀家想的胆子大。”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闭上眼睛,没再开口。

七月廿二,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飘向窗外。采萍在一旁绣花,安安静静的。

“采萍。”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另一个人很多情,该怎么还?”

采萍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小主问的是谁?”

沈眉庄摇摇头,没答话。

采萍看着她,目光温和。

“小主,有些情,还不清的。”

沈眉庄愣住了。

还不清。

她想起温实初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一次次帮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情,她还清吗?

她不知道。

“小主,”采萍忽然道,“温太医来了。”

沈眉庄心头一跳,放下书。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眉眼清俊,举止斯文。诊脉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有些凉,却很稳。

“娘娘这几睡得不好?”他问。

沈眉庄点头。

温实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娘娘有心事。”

沈眉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的表情,只是关切,没有别的。

“温太医,”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欠过别人什么?”

温实初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欠了一条命。”

沈眉庄愣住了。

温实初没有再多说,只是站起身,行了一礼。

“娘娘保重。微臣告退。”

他走了。

沈眉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欠了一条命。

是谁的命?

七月廿五,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娘娘,好消息。”

年世兰抬起头。

“王先生那边来信了,说伤养得差不多了。他还说,那批账目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娘娘放心。”

年世兰点点头,没说话。

周宁海看着她,有些不解。

“娘娘,这不是好事吗?”

年世兰放下书,看着他。

“是好事。可你知道,是谁救了王先生吗?”

周宁海愣住了。

年世兰没等他回答,挥了挥手。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知道是谁救的。

果郡王。又是果郡王。

他一次次帮她,一次次救她的人。可她不问,他也不说。他只是做,做了就走,从不邀功。

她想问他为什么。

可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答案是她不能承受的。

傍晚时分,年世兰又去了御花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只是觉得闷,想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棵合欢树下。

合欢花已经开始谢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绒绒的花瓣。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花,心里想着这些子发生的事。

“娘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果郡王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没撑伞,肩上落了细细的雨丝。

天又下起了雨。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这雨后的晚霞。

“娘娘,保重。”

他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

颂芝撑着伞跑过来,急急地给她遮上。

“娘娘,您怎么站在雨里?快回去!”

年世兰没动。

她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七月三十,七月的最后一天。

翊坤宫。

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烂掉的果子,酸腐的气味被雨水冲淡了。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王先生被抓又被救,皇后设局失败,果郡王一次次出手相助,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视。

她想起合欢树下的那个傍晚,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保重。

那两个字里,有她一直不敢深想的东西。

可现在,她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是皇帝的嫔妃。她是年家的人。她背负着整个年家的命运。

她没有资格去想那些。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甄贵人来了。”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甄嬛。

甄嬛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裳,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娘娘,隆科多那边,暂时消停了。”

甄嬛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娘娘,嫔妾有一句话,想问问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

“您……还好吗?”

年世兰愣住了。

她看着甄嬛,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甄嬛心头一暖。

“本宫很好。”

甄嬛看着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娘娘,您一定要好好的,您的依靠不仅仅是年大将军。”以后,我也会是!

年世兰看着她,点了点头。

甄嬛推门出去了。

殿中只剩下年世兰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久久不动。

她一定会好好的。

不管为了谁。

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

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平安。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

平安。

她不知道,这份平安,还能维持多久。

可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哥哥,为了年家,为了那些帮她的人。

也为了……那个站在雨里说保重的人。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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