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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狼山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却又在清晨时分戛然而止,留下一个银装素裹、纯净到令人屏息的世界。巨大的云杉挂满晶莹的雾凇,阳光刺破云层,在无垠的雪原上洒下万点金鳞。寒风依旧凛冽,却带着冰雪特有的清新气息,刮过人脸颊时,激起一阵战栗般的清醒。

阿史那云罗一袭火红的猎装,外罩雪白狐裘,金环束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北地骏马上,立于队伍最前方。她面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眸却比阳光下的雪光更亮,扫视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金狼卫精锐,各部受邀前来的首领及其子弟勇士,旌旗猎猎,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垂的云。而在她身侧略后半步,是同样骑马而来的镇南王钟离。他今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青色窄袖骑装,外罩同色棉氅,依旧未着甲胄,只腰间悬着那柄礼仪短刀,背着一张看似普通、却被他调试过的硬弓。他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山,仿佛眼前这场声势浩大的冬猎,与王庭中那些繁琐政务并无不同。

“出发!” 云罗清叱一声,一马当先,率先冲入了茫茫雪原。马蹄踏碎雪壳,扬起蓬松的雪沫,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轰然启动,紧随其后。

围猎自有章法。金狼卫在前驱赶、合围,将藏在山林雪窝中的鹿、狍、野猪乃至熊罴惊起,赶向预设的猎场。各部勇士则分散开来,各显神通,弓弦铮鸣与呼喝声不时响起,夹杂着猎犬的吠叫,打破了雪山的寂静。

云罗今似乎兴致极高,箭无虚发,很快她的马后便拴了几只肥硕的雪兔和一头健壮的公鹿。她不时回头,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她侧后方、并未主动出击,只是偶尔搭箭射下几只高空飞禽(似乎是观察风向与箭道的练习)的青色身影。

他在看什么?在观察地形?在研究猎物的习性?还是……本心不在此?

云罗心中那点“带他散心”的期待,隐隐有些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服气的躁动。她刻意催动坐骑,向一处据说有银狐出没的雪松林边缘驰去,那里地形略复杂,积雪更深。

钟离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默默催马跟上,距离拉近了些。

就在云罗全神贯注搜寻银狐踪迹,胯下骏马“黑云”踩到一处被厚雪掩盖的、光滑的冰面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一处覆雪的灌木丛猛地一晃,一道娇小的、火红的身影(一只赤狐)受惊窜出!并非银狐,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对正在冰面上调整重心的“黑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黑云”是匹烈马,虽被驯服,但野性犹存。这近距离的惊窜让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刨!云罗猝不及防,虽马术精湛,死死抓住缰绳,但身体已然失控后仰,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下方是硬雪覆盖的崎岖地面和乱石!

“陛下——!” 近处几名金狼卫骇然惊呼,但距离稍远,鞭长莫及!

电光石火间——

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距离的钟离,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他胯下那匹看似温顺的青色牝马,在他双腿一夹之下,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斜刺里猛冲过来!就在云罗即将坠马的刹那,钟离单手猛地一勒自己马缰,青马长嘶人立,他借势探身,手臂如铁钳般伸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黑云”因惊恐而扬起的缰绳末端,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扯!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松开自己马缰,快如闪电般揽向云罗的腰际!

“黑云”被这巨力一带,失衡的前蹄重重落下,砸起漫天雪粉。而云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沉稳巨大的力量从腰间传来,天旋地转间,后背撞入一个坚实却并不坚硬的膛,清冽的、混合着冰雪与一丝极淡墨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预期的坠地剧痛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坐在了另一副马鞍的前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云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耳中嗡嗡作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不算厚的冬衣,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脊背上。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稳定而有力,隔着衣物传来灼热的温度。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略重一丝,轻轻拂过她束起长发后露出的、敏感的耳后皮肤。

“黑云”喘着粗气,在原地踏了几步,终于稳住。周围的惊呼声、马蹄声似乎都远去了。

云罗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度亲密的接触。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紧贴着的、他膛的轮廓。

钟离在完成这一系列救险动作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此刻姿态的逾矩。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随即就要不着痕迹地松开,另一只手也欲将“黑云”的缰绳递还,自己准备下马。

然而,就在他手臂将松未松、身体欲退之际——

云罗猛地回神。她非但没有顺势离开,反而反手一把抓住了他欲收回的、还握着“黑云”缰绳的那只手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尖冰凉,触感清晰。

“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魂未定的微颤,但更多的是强行镇定的、属于女帝的娇蛮命令。她甚至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气息不稳地快速说道,“这马惊了,还没完全稳住……你,你先带着我。”

她感觉到被她握住的手腕,肌肉似乎更僵硬了一分。钟离垂眸,目光落在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上,又掠过她近在咫尺的、染上红晕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的理由如此“正当”,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让他那已到嘴边的、合乎礼节的推拒之言,竟一时无法出口。

周围的侍卫和闻讯赶来的几名首领已经围拢,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关切。

钟离沉默了一息,终是没有强行抽回手,也没有下马。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两人之间那过于紧密的贴合稍微松缓了些,但手臂依旧虚环在她腰侧,维持着一个保护性的姿态,避免她再因马匹不稳而晃动。他持缰的手臂也重新稳定,将“黑云”的缰绳并握在自己手中,控制着两匹马。

“无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比平略微低沉,“陛下坐骑受惊,臣暂为控马。继续围猎,不必惊扰。”

众人见女帝安然无恙,只是与镇南王共乘一骑,虽觉这姿态过于亲密,但念在方才惊险,又是王爷救驾,倒也无人敢置喙,只是目光不免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瞬,尤其是一些年轻子弟,眼中闪过羡慕或了然的神色。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已悄然不同。

云罗僵直地坐在钟离身前,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膛传来的温热,以及他刻意保持距离后,那若有若无的触碰。他控马的手臂就在她身侧,随着马匹走动,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臂。他的呼吸,似乎总在她耳廓边缘徘徊。

最初的震惊和强装的镇定过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窘、窃喜、以及某种得逞般悸动的热流,从被他揽过的腰间、被他握过的手腕、以及耳后被他呼吸拂过的皮肤,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的脸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只能死死目视前方,不敢回头,也不敢乱动,生怕泄露了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钟离,身体依旧有些僵硬,持缰的手臂稳如磐石,但呼吸似乎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完全平稳。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尴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份亲密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微的接触,每一次呼吸的交错,都清晰无比。

这段共骑的路并不长,但在云罗感觉中,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风坡,钟离才缓缓勒停两匹马。

“陛下,此处可暂歇。‘黑云’已稳。” 他松开缰绳,手臂也从她腰侧移开,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履行职责。

云罗如蒙大赦,又隐隐有些失落。她松开一直抓着他手腕的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已全是汗),动作有些匆忙地,几乎是“滚”下了马背,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马鞍。

钟离也随即下马,将“黑云”的缰绳递还给赶来的马夫,自己则走到一旁,检查青马的蹄铁,侧脸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云罗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脸上的热意和狂乱的心跳。她偷偷瞥向钟离,只见他侧影挺拔,姿态从容,除了耳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红(或许是冻的?),再无任何异样。

这个发现,让云罗心中那点窘迫忽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衡感和……更浓的探究欲。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方才……多谢王爷。”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狐裘,走到他身边,语气尽量自然,但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钟离转过身,对她微微颔首:“分内之事。陛下受惊了。” 目光平静,与她对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望向坡下正在重新集结、清理猎物的队伍。

仿佛刚才那贴身共骑、呼吸相闻的亲密,只是一场幻影。

云罗咬了咬下唇,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坡下一阵兴奋的喧哗传来。

“银狐!是银狐!”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下方稀疏的林缘雪地上,一道宛若流动水银般的矫捷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迹。那毛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银白光晕,正是极为罕见、被视为祥瑞的北境银狐!

几乎在同一时间,坡上许多人都举起了弓,包括云罗和钟离。

云罗眼中光芒大盛,方才的尴尬羞涩瞬间被猎手的兴奋取代。她迅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目光紧紧锁定了那抹银光。

钟离也几乎同时取箭搭弓,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却异常稳定精准,弓弦半开,箭簇微微调整着方向,似乎在计算银狐下一步的落点。

两人相隔不过数步,几乎是并肩而立。

银狐极为警觉,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奔跑轨迹骤然一变,向着一处乱石灌木交错、更利于隐藏的方向折去!

就是现在!

“嘣!”“嘣!”

两道弓弦震动的轻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一支白羽箭,一支黑杆箭,如同两道夺命的寒光,撕裂冰冷的空气,一左一右,以微妙的角度,射向那只疾驰的银狐!

“噗!”“嗤!”

轻微的入肉声几乎同时传来。白羽箭擦着银狐的后腿皮毛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银毛,深深钉入后方的雪地。而黑杆箭,则几乎是贴着白羽箭的轨迹,在银狐因受惊而身形微滞的刹那,精准地没入了它的后颈与肩胛连接处!

银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在雪地上翻滚了两下,不动了。

“射中了!”“是陛下和王爷!”

人群欢呼着涌向银狐倒下的地方。云罗和钟离也放下弓,走了过去。

银狐已然毙命,钟离那支黑杆箭给了它致命一击,而云罗的箭则在它后腿留下了伤口,并影响了它闪避的节奏。两支箭,一前一后,一伤一,配合得堪称“默契”。

负责捡拾猎物的金狼卫小心翼翼地将银狐捧起,那身毫无杂质的银白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仅在后腿和颈侧有两处不大的伤口,皮毛基本完好,堪称极品。

“恭喜陛下!恭喜王爷!” 众人纷纷道贺。一位年长的、来自某个以狩猎传统著称的部落首领,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笑道:“长生天庇佑!银狐罕见,更难得是陛下与王爷同时出手,双箭合璧,竟将这灵狐的皮毛保得如此完好!这在我们草原上,可是大吉之兆啊!尤其是对……”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在云罗和钟离之间转了转,“……对并肩驰骋的勇士与……嗯,更是难得的好彩头!这银狐皮毛,正可制成一副上好的暖手筒,或是一对护腕,陛下与王爷一人一件,岂不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在草原传统中,共同猎得珍贵猎物,尤其是配合如此“默契”的,常被视为伴侣或挚友间心意相通的象征。制作成对饰品,更是寓意深远。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般的笑声和附和声。许多年轻勇士看向钟离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羡慕。而一些贵族女子,则偷偷打量着云罗的脸色。

云罗的脸,刚刚因运动和后怕消退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她只觉得耳烫得厉害,心中又羞又恼,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欢喜。她狠狠瞪了那个多嘴的老首领一眼,却见对方笑得一脸褶子,毫无惧色。

她偷眼去看钟离。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在那老首领说到“佳偶天成”时,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银狐的伤口,然后对那老首领和众人平静道:“首领过誉。是陛下箭法精准,先伤其腿,乱了其步伐,臣方能补射成功。此狐,自当献于陛下。”

他将功劳完全推给了云罗,自己只居“补射”之功,并明确表示猎物归属女帝,态度清晰,礼节周全,一下子将老首领那充满暧昧的调侃推开了不少。

然而,云罗此刻心中那点别扭劲儿却上来了。他越是平静,越是撇清,她越是不想让他如愿。凭什么他说献就献?这狐狸明明是她先看中,先射中的(虽然没射死)!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云罗忽然上前,从金狼卫手中接过那只银狐。入手皮毛顺滑微凉,带着生命的余温。她抚摸了一下那银亮的毛尖,然后扬起下巴,看向钟离,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清晰而带着一丝任性的命令口吻说道:

“王爷此言差矣。若非你那一箭,这银狐或许就逃了。既然都有功劳,这猎物自然该共同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钟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提高了声音,仿佛在宣布一项重大的赏赐,“这银狐皮子甚好,就这么一只,剥了可惜。传朕旨意,着最好的皮匠,用这张银狐皮,做一副暖手套!要做得厚实保暖,针脚细密!”

她特意强调“一副”。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钟离)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她唇角勾起一抹艳丽而霸道的弧度,盯着钟离,一字一句道:

“王爷近劳,我看你时常手指冰冷。这副手套,就赐给你了!天寒地冻,处理公务时,也好暖暖手。”

赐给他?还是一副?这几乎是将老首领的调侃坐实了一半!哪有赐臣子东西,特意赐一副手套,还强调“一副”的?这其中的亲昵与独占意味,不言而喻。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又热烈。众人想笑又不敢大笑,只能憋着,眼神在帝后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那老首领更是抚掌大笑:“陛下体恤王爷,真乃君臣相得,草原佳话!佳话啊!”

钟离显然没料到云罗会来这么一出。他抬眼看她,撞进她那双因为羞窘、强撑和一丝得逞的狡黠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中。她脸颊绯红,却倔强地扬着下巴,仿佛在说:朕就赐了,你能如何?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良久,就在云罗以为他会拒绝,甚至已经准备好更霸道的说辞时,钟离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垂下眼帘,对着云罗,以及她手中那只银狐,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谢陛下赏赐。”

他接了。没有推辞,没有多言,就这么平静地接了这带着明显暧昧和“惩罚”意味的赏赐。

云罗心中那绷紧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混杂着胜利的喜悦、更深的羞窘和难以言喻悸动的热流淹没。她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将银狐递给身旁的女官,吩咐道:“好生处理。” 然后,她不再看钟离,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但微颤的指尖和泛红的耳廓,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继续围猎!” 她高声道,率先策马冲下山坡,仿佛要借助寒风驱散脸上和心头的燥热。

钟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迅速远去,消失在雪松林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确实有些冰凉的手指,又抬眼望了望女帝消失的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平静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涟漪,轻轻荡开,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青马,翻身上鞍,不疾不徐地,向着女帝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白狼山的冬猎,才刚刚过半。而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悄然改变了质地。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共骑的体温与双箭的轨迹间,变得愈发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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