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是七峰之首。
林奕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云雾之中。石阶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空灵悠远。
“第一次来?”
身后传来声音。
林奕回头,看见一个年轻道人正看着他。这人二十出头,身穿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木剑,面容普通,眼神却格外清澈。
林奕点头。
年轻道人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一起?”
两人结伴上山。
石阶很陡,比后山那条路还要陡。林奕走了几百步,发现这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气息平稳,脚步轻盈。
“你也是掌门叫来的?”
年轻道人点头:“嗯。昨天收到传讯,让今天来青云峰。”
“你叫什么?”
“沈青。外门弟子,炼气九层。”他看向林奕,“你呢?”
“林奕。杂役。”
沈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多问。
两人继续往上走。
走了半个时辰,石阶渐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广场出现在面前,青石铺地,平整如镜。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奕扫了一眼,认出几张面孔。
赵无咎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他,微微点头。
钱万贯也在,站在另一侧,身边围着几个人。他看见林奕,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苏棠也在。她站在一个青衣老者身边,看见林奕,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都到了?”
一个声音从大殿里传来。
掌门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七个人——七峰首座。
林奕认出了其中几个:昨天在观礼台上见过的,还有那个站在苏棠身边的青衣老者——应该是她那一峰的首座。
掌门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林奕身上,微微一笑。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
“三个月后,东洲七宗大比。”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掌门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七宗大比,每五年一次。我青云宗上一届排名第六,差一点就跌出前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这一次,至少要保住第六。若能更进一步,自然是更好。”
“你们十七人,是这一届外门和内门中资质最好的。从今天起,由七峰首座亲自教导,全力备战。”
众人面面相觑。
林奕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旁边沈青已经小声解释起来:“七宗大比,东洲七家三流宗门的比试。排名垫底的要让出灵石矿脉,排名高的能分到更多资源。上一届咱们第六,只比第七名多赢一场。”
林奕点点头。
原来如此。
“现在,分配师承。”
掌门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念:
“赵无咎,归青云峰首座。”
赵无咎出列,向一个白发老者行礼。
“苏棠,归凌霄峰首座。”
苏棠向那青衣老者行礼。
“钱万贯,归天枢峰首座。”
钱万贯冷笑一声,向一个黑脸中年人行礼。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走到各自的首座身边。
最后,只剩下林奕和沈青。
掌门收起名单,看向他们俩。
“沈青,归藏剑峰首座。”
沈青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向一个瘦削的老者行礼。
林奕站在原地,等着。
掌门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奕,归我。”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归掌门?亲自教?
钱万贯脸色一变,眼神阴沉。
苏棠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赵无咎看着林奕,目光复杂。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奕沉默了两秒,向掌门躬身行礼。
“多谢掌门。”
掌门摆摆手:“都散了吧。林奕,你留下。”
众人散去。
广场上只剩下林奕和掌门两人。
掌门看着他,目光温和。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你吗?”
林奕摇头。
掌门笑了笑,转身往大殿里走去。
“跟我来。”
林奕跟上去。
大殿里很空旷,正中是一尊石像,雕刻着一个持剑而立的老者。石像前摆着香炉,青烟袅袅。
掌门在石像前站定,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
“祖师像。”
掌门点头:“青云宗开派祖师,青云真人。八百年前,他老人家以一柄木剑,横扫东洲,创下这份基业。”
他转过身,看着林奕。
“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林奕想了想:“基础剑法?”
掌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林奕沉默两秒,如实回答:“猜的。”
掌门哈哈大笑。
笑完,他走到大殿一侧,从墙上取下一柄木剑。
那木剑很旧,剑身上布满裂纹,剑柄处磨得油光水滑,显然被人握过无数次。
掌门把木剑递给林奕。
林奕接过来,愣住了。
这木剑……
和他那断柴一模一样。
长短一样,粗细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
“这是祖师年轻时用的,”掌门说,“他老人家练剑三十年,就用这柄木剑,把基础剑法九式练了三万遍。”
林奕握紧木剑,沉默了。
三三万遍?
他练了一年,每式练了上万遍,已经觉得自己够狠了。
祖师练了三万遍。
掌门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
“是不是觉得很多?”
林奕点头。
“那你知道,他老人家后来创出《青云剑典》的时候,第一层花了多久?”
林奕摇头。
“三天。”
掌门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三天入门,七天小成,一个月大成。而在此之前,他练基础剑法,练了三十年。”
林奕愣住了。
三天?
他一个月才小成,祖师三天?
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奕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基础扎实?”
掌门点头,又摇头。
“扎实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把基础剑法练成了本能。”
“刺就是刺,劈就是劈。不需要想,不需要琢磨,身体自己就会。到了这个地步,再去学更高深的剑法,就像往装满水的杯子里倒水——随便倒,都溢不出来。”
林奕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天和钱万贯打的时候,他能躲那么多剑,能攻那么多式。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是因为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掌门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
“你那六式砍柴剑法,练了多少遍?”
林奕想了想,如实回答:“第一式大概两万遍,后面几式少一点,一万多遍。”
掌门点点头。
“不少了。但还不够。”
他转身,往大殿深处走去。
林奕跟上。
穿过大殿,后面是一座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掌门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奕也坐。
林奕坐下。
掌门看着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让你来?”
林奕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基础还行?”
掌门笑了。
“是,也不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石桌上。
林奕低头看去,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青木长生功】
“这是什么?”
“炼气期最好的功法,”掌门说,“没有之一。”
林奕翻开册子,扫了几眼。
【青木长生功,乙木属性功法,专修生机。修炼此功者,生机旺盛,寿元绵长,恢复力远超常人。然此功进展缓慢,非大毅力者不能成。】
林奕看完,抬起头。
掌门正看着他。
“你知道这功法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林奕想了想:“恢复力强?”
掌门点头,又摇头。
“恢复力是其次。最大的特点——此功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修炼。”
林奕愣了一下。
掌门解释道:“寻常功法,需要静坐调息,心神专注。但青木长生功不同。它可以融入常——走路时练,活时练,甚至睡觉时都可以练。”
他顿了顿,看着林奕。
“你每天练十个时辰,身体迟早会垮。但这门功法,可以让你在练功的同时,修复身体的损伤。”
林奕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忽然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掌门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你和我年轻时很像。”
他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林奕。
“我当年也是杂役出身。也是每天练十几个时辰,也是差点把自己练废。后来师父给了我这本书,我才活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林奕。
“练不练,你自己决定。”
林奕站起身,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贵人相助。
穿越一年,他见过不少人。
钱万贯想打他,赵无咎想挑战他,苏棠对他失望过。
但真正帮他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小满,傻傻地跟着他练剑。
一个是眼前这个白发老者,把祖师用过的木剑给他,把炼气期最好的功法给他。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多谢掌门。”
掌门摆摆手。
“去吧。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林奕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掌门的声音。
“对了。”
林奕回头。
掌门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那断柴,留着。以后会有用的。”
林奕愣了愣,点点头,大步离去。
回到杂役院,天已经黑了。
林奕点上油灯,翻开那本《青木长生功》。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青木长生,生生不息。不争不抢,不疾不徐。】
他翻到第二页。
【修炼之法:观想体内有一株青木,扎丹田,叶覆经脉。呼吸之间,生机流转。行走坐卧,皆可修炼。】
林奕看完整本书,合上册子。
行走坐卧,皆可修炼。
那岂不是说,他可以一边挑水一边练,一边砍柴一边练,一边睡觉一边练?
他沉默片刻,盘膝坐到床上,开始尝试。
闭上眼,观想丹田里有一株青木。
一开始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试了半个时辰,勉强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株小苗的形状。
【青木长生功熟练度+1】
【青木长生功(入门:1/100)】
林奕睁开眼,看着面板上那行字,忽然笑了。
三个月。
来得及。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又变了。
寅时起床,一边穿衣一边运转青木长生功。
挑水的时候,每一步都配合呼吸,丹田里的青木小苗轻轻晃动。
砍柴的时候,每一刀都引动生机,小苗慢慢长大。
负薪登山的时候,他把青木长生功和第七式结合起来,一边练体一边修复。
练剑的时候,他把凝意和青木长生功结合起来,一边观想剑影,一边滋养生机。
睡觉的时候,他保持着微弱的运转,让青木长生功在睡梦中继续修炼。
一个月后。
【青木长生功(小成:367/500)】
林奕看着面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功法的熟练度涨得特别快。
比斩柴十三式快多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因为这功法是“可以一直练”的。
斩柴十三式,需要特定的动作、特定的姿势,一天最多练几个时辰。
但青木长生功,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练。
效率自然不一样。
这天傍晚,他照常从后山下来,发现张小满正等在院子里。
“师兄!”张小满迎上来,脸色古怪,“有人找你。”
林奕挑眉:“谁?”
张小满往身后指了指。
林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人正从院门口走进来。
青衣,短剑,清冷的眉眼。
苏棠。
但她的脸色不太对。
苍白,疲惫,眼神里带着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慌乱。
林奕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苏棠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
“帮我。”
林奕没说话。
苏棠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
“我师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