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卖掉了爸收藏的字画和旧家具。卖了多少？表姐说“大概十来万”。准确数字不知道。但我一分钱没见过。
第二，领取了爸的抚恤金。爸在纺织厂了三十二年，抚恤金加丧葬补助一共八万六千块。赵建国全部领走了。
八万六。
同一个月——
小禾幼儿园要交学费了。三千五百块。
我手里没现钱了。照顾爸这九个月，家里的积蓄已经掏空了。
我跟以前的同事借了三千五。
赵建国领走八万六的时候，我在微信上跟人借三千五给女儿交学费。
他眼都没眨一下。
我把记账本放回鞋盒，盖上盖子。
算了一下。
赵建国借走爸的存款：六万。
卖掉爸的字画家具，入账：约十一万。
领取爸的抚恤金：八万六。
九个月里给爸的“孝敬”：一千五百块。
我为爸花的医疗费：十七万八千。
丧葬费：两万八千。
这些数字，爸都知道。
爸全都知道。
所以他把房子过户给了我。
4.
翻完记账本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志强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关了灯。
我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想爸去公证处那天。2019年7月3号。那时候他已经做了三个疗程的化疗，瘦到八十多斤，走路都喘。
但他还是去了。
过户需要本人到场。
他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他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
——他一定是趁赵建国不来的那些天。
反正赵建国从来不来。
随便哪天都行。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爸在那种情况下，还在替我想。
而赵建国在做什么呢？
赵建国在借爸的钱。在消失。在说“厂里忙”。
母亲在做什么呢？
我想起表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表姐说：“你妈其实知道你哥把钱都拿走了。”
“知道？”
“知道。但是她退休金不高，每个月两千三。你哥每个月补贴她一千。她不敢说。”
不敢说。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了，不敢说。
因为每个月那一千块钱。
母亲的沉默是有价格的。
一千块一个月。
我想起葬礼那天，我在角落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攥着瓜子。我叫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是——
“建国说的也有道理。”
不是“建国说的对”。
是“也有道理”。
一个“也”字。
说明她知道这不全对。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一千块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终于没忍住，翻了一下母亲的朋友圈。
六年了，我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很久。
解开屏蔽之后，往下翻。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
“老天，一切顺利。”
配图是一张双手合十的图片。
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
赵建国给我发消息是那天下午三点。
六个小时后，母亲在朋友圈求佛“一切顺利”。
什么顺利？
我把2000万分给他们顺利。
我退出朋友圈，关了手机。
不生气了。
前几天翻记账本的时候还会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