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开口了，这个年就过不成了。
三十年里这样的时刻太多了。
我一直以为，忍耐是一种品质。
现在想想，那不是品质。
是窝囊。
郑国强的帕萨特，我后来才知道“借”了多少。
转账回执上写得明白：二十万。
他结婚、买车、做生意，我丈夫前前后后贴了五十多万。
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也从来没用过“我们的钱”。
都是他的“私房钱”。
那笔本不该存在的私房钱。
05
周六上午，郑国栋去医院做年度体检。
他走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调出那些拍下来的照片。
工资条，存折，转账回执。
一张一张看。
看完，我打开银行APP，查了查我自己的账户。
存款：84,000元。
这是我三十年教师生涯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
八万四。
一个月三千的时候，我每月只敢留两百块在自己的卡上。
一个月五千的时候，每月留三百。
一个月八千的时候，留五百。
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往那张没跟郑国栋提过的银行卡里存。
我怕不够花。
怕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我手里一点钱都没有。
八万四。
他的私人账户里有一百零七万。
他给弟弟转了五十五万。
他给他妈买房掏了二十万。
他公积金攒了三十八万多。
加起来——
超过两百二十万。
而我以为我们“差不多”。
以为我们一起扛过了生活的重担。
以为每一笔开支，他和我一样咬着牙。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我没点亮它。
就那么坐着，盯着黑屏幕里自己的脸。
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法令纹很深。
眼睛不大，也不亮。
这张脸三十年前也不算漂亮。
但笑起来有酒窝，郑国栋说过好看。
那大概是他对我说过的，最不花钱的好话。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儿子郑宇轩的电话。
“妈，退休开心不？”
“开心。”
“等我周末回去看你，带你去吃大餐。”
“好。”
“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顿了顿。
“爸说想把朝阳那套房加上的名字，年纪大了，说有个保障安心点。”
朝阳那套房。
是我们婚后唯一的房产。
2003年买的，首付十五万，贷款三十万。
月供两千二。
一人一千一，还了十五年。
一千一，对他来说是毛毛雨。
对我来说，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紧箍咒。
现在房子值四百多万了。
他要加他妈的名字。
“谁跟你说的？”
“爸啊。他说就走个手续，反正也不影响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
“宇轩，你觉得该加吗？”
“我觉得无所谓吧？年纪大了，给她个心理安慰。”
“你爸有没有说，也加我妈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暗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比工资条更让我寒心。
工资条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