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城市中心广场,午夜三点四十七分。
陈远蹲在花坛后面,看着三十米外那道被金光环绕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准确地说,从刚才那道裂缝把他吸出来开始,他的大脑就进入了死机状态。现在好不容易重启成功,运行起来却卡得要命——就像他那台用了五年的破笔记本,打开十个网页就能风扇狂转。
“冷静,冷静……”他使劲掐自己的人中,“不就是秦始皇吗?不就是两千年前的千古一帝站在广场上被几百个路人围观吗?小场面,小场——”
一阵警笛声打断了他的自我催眠。
两辆警车从路口拐进来,红蓝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陈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完蛋,要出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警车在广场边缘停下,几个民警下车,朝那道身影走过去。其中一个年轻民警举着对讲机,语气听着像是处理普通治安事件:“有人报广场有人穿古装搞直播,影响交通——”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那道身影。
不,不是看清,是那道身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年轻民警的脚步钉在原地,对讲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身后的几个同事也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陈远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人在面对某种绝对威严时,本能产生的臣服感。
嬴政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但整个广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路人,那些窃窃私语的围观者,那些赶来的警察,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闭上了嘴。不是被胁迫,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本能告诉他们,在这个人面前,不该喧哗。
陈远突然明白了系统的评级。
SSS级。
不是什么战斗力,不是什么技能,而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气场。那是真正统治过万里江山、伐决断过千万人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两千年过去了,它没有消散,反而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淀得更厚重。
“都散了吧。”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初来乍到,不愿多生事端。”
寡人?
初来乍到?
这几个词像一针,戳破了广场上诡异的沉默。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往后退,但也有胆大的,反而往前凑了凑——
“,这coser演技也太好了吧?”
“哪个直播公司的?剧本谁写的?”
“主播露个脸呗,我给你刷火箭!”
陈远捂住脸。
完了。
果然,嬴政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不懂“直播”“coser”“刷火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那种轻佻的语气——两千年了,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起手。
陈远不知道他想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必须阻止。
他冲了出去。
“大佬!大佬别冲动!他们都是凡人,不懂规矩!”
他跑到嬴政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他和那群不怕死的围观群众之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帝肚里能——”
“让开。”
嬴政只说了两个字。
陈远腿一软,差点跪下。
但嬴政没有动手。他只是越过陈远的肩膀,看向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江城电视塔,塔身上的巨幅LED屏正在滚动播放广告。此刻屏幕里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艺人,背景是富士山,字幕飘过:【徐福东渡传说——本文化的源头?】
嬴政的目光,定住了。
陈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嗡的一声。
广告还在继续,画外音深情款款:“徐福奉秦始皇之命,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最终抵达本,成为本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这一传说,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
“这就是……”陈远喃喃,“第三章的剧情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好,很好。”
嬴政转过身,冕冠的玉旒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声音里的寒意。
“朕要的是长生。”
他一步一步朝陈远走来,龙袍在夜风中翻涌。
“他倒好,去当别人的祖宗了。”
陈远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想解释,舌头打了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嬴政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带朕去找他。”
“大、大佬……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徐福早就……”
“死了?”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浮现——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陈远看不懂的东西。
但很快,那丝情绪就消失了。
“死了,也要把尸骨找出来。”
嬴政说。
“朕要亲自问他,这长生药,到底是他找不到,还是找到了,自己吃了。”
陈远:???
这逻辑,好像有点问题?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拼命点头:“找找找,一定找!大佬您先跟我走,这地方人多眼杂,咱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嬴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满脸兴奋的人群。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地方,确实不适合处理私事。
“带路。”
陈远如蒙大赦,刚要走,就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领。
“等等。”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何人?为何能召唤寡人?与寡人有何系?”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陈远咽了口唾沫,决定实话实说:“我叫陈远,二十六岁,广告公司文案,刚加班猝死,然后稀里糊涂绑了个系统,然后稀里糊涂把您召唤出来了……至于系……”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要不,您先把我当个导游?”
“导游?”
“就是……带您熟悉这个地方的人。您看,这是两千年后,什么都变了,您总得有个本地人带着不是?”
嬴政沉默片刻。
“可。”
他说。
“但若你敢欺瞒寡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远疯狂摇头:“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三分钟后,陈远带着嬴政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嬴政的打扮,啧啧称奇:“小兄弟,你们这是拍戏呢?还是搞什么活动?这大半夜的,穿这么一身,不热吗?”
“热,热。”陈远胡乱应付着,“拍戏,古装剧。”
“哦哦,什么剧啊?主演谁啊?到时候上映了我去看!”
“《大秦帝国》……翻拍。”
司机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嬴政:“这位老师演的是谁啊?这气势,一看就是主角!”
陈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嬴政,小声说:“秦始皇。”
“嚯!”司机竖起大拇指,“像!真像!老师您这演技绝了,往那一坐就跟皇帝似的!”
嬴政睁开眼睛,淡淡地看了司机一眼。
司机突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
接下来的路程,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
陈远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窗户漏风,水管漏水,墙上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霉斑。
他站在门口,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让嬴政进去。
但嬴政已经推门而入。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张不到一米五的折叠床,扫过那个缺了一条腿的书桌,扫过那台屏幕碎裂的旧电视,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泡面盒子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陈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嬴政问。
“……是。”
“你方才说,你是何职业?”
“广告公司……文案。”
“文案?”
“就是……写字的。”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以笔为生?”
陈远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嬴政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远差点跪下。
“朕的朝堂上,最不济的刀笔吏,住的也是瓦房四合院,使唤着两个仆役。”
陈远:“……”
大佬,您能不能别用两千年前的标准衡量现在?北京一套四合院现在得几个亿您知道吗?
但他不敢说,只能陪着笑脸:“时代不同,时代不同……您坐,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茶叶是三块钱一袋的茉莉花茶,上次超市打折买的。杯子是某快餐店的可乐杯,洗了洗还在用。
嬴政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没喝,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
那台电视正开着——陈远出门前忘记关,此刻正在重播午夜新闻。新闻里,一个专家正在侃侃而谈:“……徐福东渡的传说,在本有很多遗迹。比如和歌山县有徐福墓,佐贺县有徐福登陆点,还有人说他是本第一代天皇的起源……”
嬴政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陈远想关电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晚了。
“这就是你们这个时代对徐福的记载?”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呃……传说是这么传的……”
“传说。”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陈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一个传说。”嬴政端起那杯茉莉花茶,轻轻晃了晃,“朕派他出海,花费十年国库积蓄,三千童男童女,无数珍宝,为的是求长生不老之药。结果呢?”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在海外逍遥自在,当了别人的祖宗。朕在咸阳苦苦等候,等来的是一捧假药,一条死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
“朕死后,赵高乱政,胡亥即位,大秦二世而亡。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的一切,都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节哀顺变?这都两千年了,节什么哀?劝他放下?怎么放下?换谁放得下?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
“陈远。”
陈远一愣——这是嬴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召唤寡人,是寡人的造化。寡人既来之,则安之,不与你为难。”
陈远刚想松口气,就听嬴政继续说:
“但寡人有一事,需你帮忙。”
“您说,您说!”
嬴政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还在播放徐福传说的纪录片。
“寡人要找到徐福的后人。”
陈远愣住了:“找他后人嘛?”
嬴政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是当了本天皇的祖宗吗?那朕就去本,当面问问他的子孙——他们那位祖宗,当年到底把朕的长生药,藏在哪里。”
陈远:“……”
系统,救命。
有人在作大死。
【叮——】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吓了陈远一跳。
【触发支线任务:东瀛寻药】
【任务描述:陪秦始皇前往本,寻找徐福后人,查明长生药的下落】
【任务奖励:???】
【温馨提示:本任务涉及国际关系、历史、跨国追责,请宿主做好充分准备】
陈远:???
什么叫国际关系?什么叫历史?什么叫跨国追责?
他就是个广告公司文案,连护照都没办过,现在让他陪秦始皇去本找徐福的后人要长生药?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大佬,”他艰难地开口,“这个……可能有点难度……”
“难?”嬴政挑眉,“比一统六国还难?”
“那倒不至于,但是——”
“比修长城还难?”
“不是,主要现在情况不一样——”
“比焚书坑儒还难?”
陈远闭嘴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在嬴政眼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统一六国他办到了,修长城他办到了,焚书坑儒他办到了——现在让他因为徐福的事收手?做梦。
“行……”他艰难地挤出笑容,“我陪您去。不过大佬,咱能不能先缓缓?您看这大半夜的,我刚活过来,您也刚过来,咱先休息一下,明天再从长计议?”
嬴政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怂包样子有些不屑,但也没再坚持。
“可。”
他走到那张折叠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看,然后伸手按了按床垫。
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床?”
“……是。”
“怎么睡?”
“就这么……躺着睡?”
嬴政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陈远目瞪口呆的事——
他脱下龙袍,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了下去。
一米九的身高躺在一米五的床上,脚直接伸到了床外,但他毫不在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点恍惚。
这是秦始皇。
这是那个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建皇陵的千古一帝。
现在躺在自己那张不到五百块钱的破床上,脚露在外面,睡得很沉。
他应该害怕的。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个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
【办理护照需要什么材料】
【本签证攻略】
【徐福墓 和歌山县 怎么去】
【秦始皇 本 徐福 新闻】
搜着搜着,他停住了。
屏幕上,一条新闻标题映入眼帘:
【震惊!本某民间组织声称发现秦始皇东渡遗迹,或改写东亚历史!】
陈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嬴政。
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那条新闻。
“大佬……”他喃喃自语,“您这一来,怕是真的要翻天了。”
窗外,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