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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九章 星核入体

山腹在死去。

不是崩塌,是死去。那种死,是从最深处骨髓里透出来的朽坏。青铜在哀鸣,岩层在哭泣,连弥漫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都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下来,要将这片葬下了太多秘密的坟场,彻底掩埋进时间的流沙里。

林辰站在祭坛之巅。

脚下,是九十九具跪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尸。有的已化成青铜,与祭坛长在了一起,眉眼口鼻都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朝圣的姿势。有的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人形,但血肉与青铜汁液交融,凝固成一种介于生灵与造物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祭坛中央,那颗悬浮的、青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星辰虚影。

风,在这里是凝固的。不,不是风,是“呜咽”。是那些融化在青铜里的魂,历经万古也未曾散尽的、最后的呜咽。

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里,刚刚被他自己,用一往无前的决绝,亲手“种”进了一颗星辰。

天风星核的虚影,撞进身体的刹那,没有声音。只有光——两种颜色的光,像两条从开天辟地时就开始厮的古龙,终于找到了决战的战场,而战场,就是他的凡躯。

厚土星的黄,沉浑如母腹,带着大地的脉动与承载。

天风星的青,暴烈如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罡风,要撕碎一切,重塑乾坤。

两色光芒在他体内炸开的瞬间,林辰“看”到的不是经脉,不是骨骼,而是一片正在诞生的、微缩的“混沌”。星辰在碰撞,地火在喷涌,罡风在嘶吼。他的五脏成了山岳,在光芒中摇晃;他的血脉成了江河,在冲击中断流又重组。

痛?

已经超越了痛的范畴。那是生命最底层被撕裂、被粉碎、又被强行糅合的感觉。像是有两只来自荒古的巨手,将他从灵魂到肉身,每一寸都撕开,填入星辰的砂砾,再野蛮地捏合。

“呃啊——!”

低吼从喉间挤出,带着血,带着铁锈味,带着某种非人的沙哑。他的皮肤下,土黄与青金两色光芒如活物般游走、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混乱的光晕,从毛孔里渗出来,在身周形成一圈明灭不定的、诡异的光环。

而更可怕的,是“锈”。

那些从祭坛尸体上流淌下来、爬上他身体的青铜色液体,此刻仿佛找到了归宿,顺着星核撞开的、那道仿佛直通幽冥的伤口,疯狂地涌入。

冰凉。粘稠。带着万古的阴寒和怨憎。

青铜液体流过的地方,血肉失去温度,变得僵硬、板结。皮肤泛起金属的光泽,下面不再是柔软的肌理,而是冰冷的、仿佛青铜浇铸而成的脉络。从口开始,青铜色如墨滴入水,晕染开来。左臂,右臂,双腿,脖颈……一点点被这冰冷的金属色泽吞噬。

他感觉自己在变成一座雕像。一座跪在祭坛上,与那九十九具尸体为伍的、新的青铜雕像。心跳在变慢,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艰涩的、仿佛要崩断的“咯吱”声。血液流动变得粘滞,思维像坠入了冰冷的青铜浆液,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要……终结于此了吗?

像这些不知名的前人一样,融进青铜,成为这座诡异祭坛的一部分,成为某个沉眠存在苏醒的垫脚石,成为岁月里又一尊无声的墓碑?

不。

丹田深处,那枚最先到来的厚土星核,在狂暴的天风之力冲击下,光芒已黯淡如风中残烛。但它没有熄灭。在光芒将尽的最后刹那,星核表面,那十六个自洪荒传承至今的古字,骤然亮起!

“坤维载道,星基奠土……”

字字如山,字字如岳。

十六个古字脱离星核,化作十六条土黄色的、粗大如龙的光之锁链,咆哮着冲进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锁链所过,混乱被镇压,暴动被抚平。虽无法平息,却强行开辟出了一小片“秩序”之地。

厚土,厚德载物。它在用最后的本源,为林辰,也为撞入体内的“天风”,争取一个……共存的基础。

“天风……”

林辰的意识,在无尽痛苦与冰冷侵蚀的夹缝中,抓住了一线清明。他“看”向那枚在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撕裂一切的天风星核虚影。

虚影极不稳定,光芒闪烁,表面的风纹疯狂旋转,像一头被困在远古囚笼里的凶兽,暴虐而绝望。

“此地……为我之疆域!”

意识凝聚,并非无形,而是带着他刚刚历经生死磨砺出的、一丝不屈的锋芒,狠狠撞向那枚虚影!

“嗡——!”

虚影剧震。

而就在意识触碰的刹那,虚影深处,另一段沉睡的古文,苏醒了。

“风驰星陌,天听八荒……”

同样的十六字,不同的道韵。

两段古文,来自两枚星核,在这具即将崩碎的躯体内部,在这片被强行开辟的混沌战场上,相遇了。

坤维载道,对风驰星陌。

星基奠土,对天听八荒。

万灵归厚,对瞬越千疆。

万古镇墟,对无迹藏锋。

没有排斥,没有对抗。像是失散了万古的孪生子,在毁灭的边缘,认出了彼此。

每对应上一句,两颗星核的震颤,便同频一分。

每同频一分,体内那毁天灭地的对冲,便缓和一分。

那疯狂蔓延的、要将血肉化为青铜的冰冷液体,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天堑,蔓延的速度,骤然减缓。

不,不是减缓。是被一种新生的、微妙的平衡之力,排斥在外。

土与风,厚重与迅疾,承载与撕裂,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源,在林辰的意志与古文的牵引下,竟开始尝试着……交融。

土黄中,渗入了一丝风的灵动不羁。

青金中,沉淀了一点土的沉稳厚重。

光芒交融的核心,一点微小的、淡金色的光粒,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它太小,太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吹散。但它一出现,便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宇宙源初的古老气息。它缓缓旋转,如混沌中第一颗星辰点亮,释放出的不再是毁灭,而是一种温润、博大、仿佛能包容、能转化一切的力量。

这力量流过龟裂的丹田壁垒,裂痕的蔓延停止了。

流过破损的经脉,那火烧火燎的痛楚,被一丝清凉抚慰。

流过正被青铜化的血肉……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冰雪。青铜液体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怨魂同时哀嚎的嘶啸!它们疯狂地后退,从四肢,从躯,从脖颈,水般退向口那个最初的创口。

但创口处,那点淡金色的光粒,静静悬浮,仿佛亘古就在那里。

后退的青铜液,撞上了一张由淡金色光芒编织成的、轻柔却无可逾越的网。

光芒渗透。液体中那万古积累的阴寒、怨憎、混乱意志,如曝露在烈下的幽魂,迅速消融、蒸发。而液体中最本源的、属于这座古老青铜祭坛的“物质”与“记忆”,则被光芒分解、提纯,然后……反向吞噬,融入了林辰正在被摧残、又正在新生的血肉与骨骼之中。

“呃……啊!!!”

那不是痛苦,是一种生命形态被强行扭转、被注入异物、被重新锻造的、无法形容的战栗。

骨骼在嗡鸣,密度在攀升,泛起极淡的、内敛的青铜光泽,却不再冰冷死寂,反而多了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坚韧。

肌肉纤维在断裂中重组,更具韧性,仿佛能崩断铁索。

皮肤下,那层被侵蚀的锈迹没有消失,而是彻底内敛,化为皮肤下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奇异的“膜”。

青铜化,被强行逆转、吸收、转化。

成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成了某种……特质。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丹田中那新生的淡金色光点,是厚土与天风在毁灭边缘找到的、脆弱的平衡支点。

随着这光点稳定,林辰体内,那六道自他踏入修炼之路起便沉睡的枷锁虚影,其中五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呻吟。

“咔嚓……”

第一道灵锁早已洞开。

第二道,在淡金色光芒漫过的刹那,裂痕蔓延,然后,无声碎裂。磅礴却相对温和的灵机涌出,滋养千疮百孔的身躯。

灵徒二锁,开。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光点旋转加速,光芒更盛。

第三道,五息,裂,碎。

灵徒三锁,开。

第四道,十息,裂,碎。

灵徒四锁,开。

第五道,二十息,在淡金色光芒持续冲刷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碎裂。

灵徒五锁,开。

最后,是第六道灵锁。横亘在灵徒境尽头,最为粗壮、古朴、缠绕着岁月气息的枷锁。

淡金色的光芒,如汐,如天倾,一次次冲刷其上。

锁链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轰鸣,其上古朴的符文次第亮起,像垂死巨兽睁开的眼睛,做着最后的抵抗。

林辰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与新生中,凝聚起一抹自老牛岭星光中带来的执拗,自妹妹眼眸中获得的温柔,自木头背靠背温度中汲取的信任,自这一路尸山血海中出的决绝。

全部融入那淡金色的光芒中。

化作最后一击。

“开。”

没有怒吼,只有平静到极致的一个字。

“轰隆——!!!”

第六道灵锁,没有碎裂,是炸开!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雨,洋洋洒洒,融入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光。

灵徒境,六锁,圆满。

也就在这一瞬,丹田中,那淡金色的光点,停止了旋转。它缓缓沉降,沉入厚土、天风两颗星核光芒交融的最中心点,光芒内敛,隐没不见。仿佛一颗沉入深潭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随着它沉寂,两颗星核的光芒也渐趋平缓,恢复了缓慢旋转,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厚土星核,土黄依旧,但核心多了一丝风的纹路。

天风星核,青金如故,但内部沉淀了一点土的质感。

林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未曾改变,却又截然不同。

祭坛死寂,尸体跪伏,废墟将倾。

但他的“感知”,变了。

星辰感应无声铺开,方圆五十里内,山风的每一次转向,地脉的每一次微颤,虫蚁爬过腐叶的窸窣,甚至更远处地下暗河的呜咽……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映入“心”中。不是听见,是“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灵机,色彩分明,土黄的厚重,青金的锐利,还有其他隐约的属性,如同斑斓的星雾,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天风星核天赋——天听地视,于毁灭新生中,初显雏形。

心念再动。

身体依旧沉重地立在废墟,但左侧三尺外的虚空,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淡到几乎不存在的虚影,一闪而逝。

星瞬。短距,无痕,心至影随。虽只三尺,虽无法连续,却已触及“空间”玄奥的门槛。

他低头,看向自身。

破烂染血的道袍下,身体似乎并未膨胀,但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骨骼坚硬,内腑强健。口,那道十字交叉的疤痕下,淡金色的点如一枚古老的神纹。

他握拳,力量在血脉中奔腾咆哮,却又如臂使指。灵徒圆满的肉身,加上双星核与青铜物质的初步改造,强度已远超同境。

抬头,望向祭坛顶端。

血眼尽闭,铜锈斑驳。天风星核虚影已彻底消失。

唯有那个通往真正本体的、青金色的旋涡,还在缓缓旋转,却也在逐渐缩小、变淡,如同一个即将永远闭合的……眼眸。

旋涡深处,真正的天风星核,静静悬浮,散发着永恒般的、诱惑的微光。

它,在等待。

林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废墟的尘土和万古的苍凉。

他抬脚,踏过最后一级阶梯,站上祭坛顶端平台的中央,立于无数跪尸之间,直面那即将消逝的旋涡。

“你以众生为祭,筛选传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在这死寂空间里清晰回荡,“我踏尸骨而上,未成祭品。”

“现在,该给我看门后的东西了。”

话音落。

“咔嚓。”

脚下,祭坛平台最中心,他站立之处,裂开一道缝。

缝很细,却深不见底。缝里,透出的不再是青铜的死气,而是与旋涡同源的、纯净的青金色光芒。

一道信息,顺着裂缝,流入他触碰的手指,流入脑海:

“持双星,可入虚空,取真核。”

“然,虚空有时限。一炷香内不出,则永困。”

“真核有灵,会自择主。强取,则爆。”

林辰看懂了。

这座葬下辉煌与悲怆的祭坛,这持续了万古的扭曲仪式,最终指向的,是这个。

一个机会。一个考验。一个……了结。

旋涡,只剩最后一丝轮廓。

他不再犹豫。

向前一步,身影投入那最后的青金色光芒中。

旋涡,将他吞没,然后,彻底闭合,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

祭坛顶端,重归死寂。

只有九十九具跪尸,一具半融的残骸,和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平台边缘、白衣如雪、银眸如古井的年轻人。

风无影静立,银灰色的眸子望着林辰消失处,无波无澜。

许久,他抬起手,于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间无声裂开一道黑痕,痕内光影扭曲,正是虚空迷障景象。

他未入,只静立观看。

“一炷香……”

低语散于风中。

他盘膝坐下,闭目。

如一座玉雕,守在这片正在死去的废墟之上,静待那一炷香,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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