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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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排,每一级都被踩得溜光水滑,泛着青黑色的光。两旁的林子密不透风,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

云皓走在前头,露跟在后头,攥着他的衣角。

走了大概一百来级,云皓停下来,回头往下看。来路已经被林子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也看不见那块石碑。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皓,”露小声说,“这里好静。”

“嗯。”

“我不喜欢这么静。”

云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喜欢。

可他不能停下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石阶好像没有尽头。

走了一刻钟,还在走。走了半个时辰,还在走。走了不知多久,天彻底黑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脚下石阶的感觉,一级一级往上摸。

露走不动了。

她蹲在石阶上,喘着气,小脸发白。

“云皓,歇一会儿。”

云皓停下来,在她旁边坐下。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想点个火,可刚打着,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过来,扑的一下就吹灭了。

他又打了一次,又被吹灭了。

第三次,他用手拢着,好不容易把火点着。火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前后还是石阶,左右还是林子,和刚才一模一样。

露凑过来,靠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云皓,咱们还要走多久?”

云皓摇摇头。

“不知道。”

“这道观,怎么这么高?”

云皓没说话。

他也觉得奇怪。从山脚看,这山不高,最多也就三四百丈。可他们走了这么久,少说也走了上千级台阶了,按理说早该到顶了。

可山顶呢?

看不见。

他站起来,往上看了看。石阶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方。

他又往下看了看。来路也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方。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石阶,是不是永远走不完?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吧。”他说,“不能停在这儿。”

露站起来,又攥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啊走,走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云皓的腿开始发软,脚底磨得生疼。露更是不行了,走几步就要喘一阵,喘完了再走,小脸白得吓人。

“云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走不动了……”

云皓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把露背起来。

露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把草。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耳边。

“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

“你骗人。”

云皓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阵,露在他背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轻了,轻得像没有一样。云皓忽然有点害怕——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见那细细的呼吸声还在,才松了口气。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级一级望不到头的石阶。

云皓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他的腿在抖,脚底钻心地疼,背上的露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座山。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起不来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迈。

迈一步,喘一口气。再迈一步,再喘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在坡上翻地,累了的时候,爹就会说:累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可爹没告诉他,有些时候,是不能歇的。

歇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选了另一条路,死在那天夜里。可他留下了一道执念,飘荡了这么久,只为了看看另一个自己走得怎么样。

云皓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替自己走。

他是在替那个人走。

那个人没能走的路,他得走完。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迈。

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不知道迈了多少步,忽然——

前面有光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灯的光。黄黄的,暖暖的,从上面照下来。

云皓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露,一步一步朝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走到跟前,他看见了——

是一座门楼。

青石砌的,不高,也就两丈来许,门楼上挂着一盏灯笼,光就是从那里照下来的。门楼里头是一条青石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哗哗响。

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云皓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就是青玄观。

他站在门楼下,背着熟睡的露,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高兴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让眼泪流了满脸。

“来了?”

一个声音从门楼里传来。

云皓抬起头。

门楼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楼下,打量着云皓。

“放下吧。”他说,“到了。”

云皓把露放下来。露还没醒,蜷在他脚边,继续睡。

老道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露,又抬头看了看云皓。

“走了多久?”

云皓摇摇头:“不知道。天黑了就开始走,走到现在。”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还是夜里。”他说,“你走了一夜。”

云皓愣了一下。

一夜?

他以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这辈子都走不完了。原来只是一夜?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他说,“凡人上山,走一夜是快的。有人走了三天三夜,还没走到。”

云皓张了张嘴。

“你身上有东西。”老道士说,“拿出来我看看。”

云皓愣了一下,摸出怀里的玉牌。

老道士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青莲的。”他说,“他让你来的?”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把玉牌还给他。

“进来吧。”

他提着灯笼,转身往里走。

云皓背起露,跟在他后面。

青石路两边种满了竹子,又高又密,把天都遮住了。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像下雨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一座大殿。殿不大,也不高,青砖青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风铃。风一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老道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旁边有几间厢房,门都关着。

老道士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今晚先住这儿。”他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皓把露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云皓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她还在。

他也还在。

他们到了。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云皓。”

老道士点点头,转身要走。

“道长,”云皓叫住他,“沈先生……青莲剑主,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道士回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回来。”

云皓心里一沉。

“那……那我在这儿等?”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等不等,是你的事。”他说,“收不收你,是我的事。”

云皓愣住了。

“你明天来找我。”老道士说,“过了我的关,才能留下。”

他提着灯笼,走了。

云皓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

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云皓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露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子,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云皓坐在床边,又愣了一下。

“云皓?”

“嗯。”

“这是哪儿?”

“青玄观。”云皓说,“咱们到了。”

露一骨碌爬起来,四处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瓦盆。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是亮的。

她跑到窗前往外看,看见了青石地,看见了那座大殿,看见了竹林。

“真大。”她说。

云皓笑了笑。

“走,去找那个老道士。”

他们出了厢房,穿过空地,走到大殿门口。

殿门开着,老道士正在上香。他背对着他们,把三炷香进香炉,然后合十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转过身来。

“来了?”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看着他,又看看露。

“她也要留下?”

云皓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露跟他一起,去哪儿都一起。

“她……”他开口。

“我不是问你。”老道士打断他,“我是问她。”

他看着露。

“你想留下吗?”

露抬起头,也看着他。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然后看向云皓。

“他留下,我就留下。”

老道士点点头。

“那你们俩一起。”

他往外走。

云皓和露跟上去。

穿过竹林,走过青石路,来到一扇小门前。老道士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院子里有几棵松树,树下摆着几个蒲团。

院子正北有一间屋子,门关着。

老道士走到屋子门口,停下来。

“这里头有个人。”他说,“你们进去,待一炷香的时间。待得住,就能留下。待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云皓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里面是什么?”他问。

老道士没回答。

“进去就知道了。”他说,“想好了,就进去。”

云皓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四面墙是白的,地上是青砖,窗户开着,透进来亮光。

云皓迈步进去。

露跟在他后面,攥着他的衣角。

他们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

什么也没发生。

云皓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回头看向门口——老道士已经不见了,门关着。

“云皓,”露小声说,“这里……好像有人。”

云皓一愣。

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

可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露攥紧了他的衣角。

“云皓,”她的声音发抖,“我怕。”

云皓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屋子里忽然起了雾。

雾来得很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云皓下意识抓紧露的手,却发现——

手里空了。

露不见了。

“露!”他喊。

没有人应。

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云皓往前摸,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后退,撞上了一堵墙——可刚才他明明站在屋子中间,离墙很远。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露!”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雾的深处传来的。

“云皓——”

是露的声音。

“露!”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

“云皓——”

更近了。

他拼命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都软了。

可那声音始终在前面,不远不近,就那么响着。

忽然,他停下来了。

他想起了岐山里的魇魅。

那个变成阿娘声音的东西。

这个声音,是露的吗?

他不敢确定。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声音还在响。

“云皓——云皓——”

他听着那声音,仔细听,仔细分辨。

然后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露的声音。

露的声音更细,更脆,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这个声音虽然像,可太稳了,没有露那种怯怯的味道。

假的。

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声音。

那声音响了一阵,渐渐弱了,最后消失了。

他睁开眼。

雾还在。

可这回,雾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阿娘。

阿娘站在雾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拢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小皓。”她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云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娘……”他喃喃道。

阿娘朝他伸出手。

“回来吧。”她说,“娘想你了。你爹也想你了。黄狗天天趴在门口等你。”

云皓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想扑过去,想抱住她,想跟她回家。

可他没动。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是我娘。”

阿娘愣住了。

“我娘,”他说,“不会站在雾里等我。她会站在门口,站在太阳底下,站在炊烟里头。”

阿娘的脸开始变化。

那张慈祥的脸慢慢扭曲,变得狰狞,变得可怖,变成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朝他扑过来——

云皓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先生说过的话。

怕也没用。怕也得走。

他站着不动。

那东西扑到他面前——

然后消失了。

雾散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露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正抬头看着他。

“云皓,”她问,“你刚才怎么哭了?”

云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真的哭了。

他蹲下来,抱住露。

露被他吓了一跳,可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抱着。

“怎么了?”她问。

云皓摇摇头。

“没什么。”

他松开她,站起来。

那扇门开了。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他。

“一炷香。”他说,“你待住了。”

云皓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可以留下了?”

老道士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云皓拉着露,跟上去。

走出院子,走过竹林,走到一座小屋前。屋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云皓不认识。

老道士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静室,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盘膝坐在云中。画下摆着一张香案,香炉里燃着香。

老道士走到香案前,站定。

“跪下。”

云皓愣了一下,拉着露,跪下来。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他们。

“青玄观的规矩,”他说,“入我门者,不问来处,不问脚,不问前尘。”

他看着云皓。

“你叫什么?”

“云皓。”

他又看着露。

“你叫什么?”

“露。”

老道士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青玄观的弟子。”

他从怀里摸出两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们。

“这是入门的功课。”他说,“三天后,我来考你们。”

云皓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老道士已经走了。

他和露跪在那儿,面面相觑。

“怎么办?”露问。

云皓看着那本册子,忽然笑了。

“学。”他说,“一个一个学。”

露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走出静室,回到那间厢房。

云皓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字,他不认识。

第二个字,他也不认识。

第三个字,还是不认识。

他看着满篇的字,忽然有点想笑。

沈先生教他识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始的。

一个一个字,一天一天,慢慢学。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个字。

“咱们先学这个。”

露凑过来,看着那个字。

“它像什么?”

云皓看着那个字,想了很久。

“像一座山。”他说,“一座很矮的山。”

露点点头。

“那就叫它山。”

云皓笑了。

对,就叫它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远处传来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像在给他们伴奏。

云皓指着第二个字。

“这个像什么?”

露歪着头看了半天。

“像一棵树。”

“那就叫它树。”

他们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起名字。

那些字,有的像山,有的像树,有的像人,有的像水。他们不知道那些字本来叫什么,可他们有自己的叫法。

这是他们的字。

太阳渐渐西斜,把窗纸染成金色。

云皓抬起头,看着那满窗的金光。

他想起了沈先生。

想起了爹娘。

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还在。

在他心里。

露忽然开口:“云皓,咱们能留下吗?”

云皓低下头,看着她。

“能。”他说,“咱们一定能。”

露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

云皓也笑了。

他转过头,继续认那第三个字。

远处,风铃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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