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二年十一月二十二。小雪。
英寨收到一封急信,是宋江亲笔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扈寨主惠鉴:
方腊作乱,朝廷下旨招安,梁山奉命征讨。今兵至睦州,遇妖道郑彪,法术诡异,折损数将。恳请扈寨主率英卫驰援。事成之后,梁山永为英寨之盟,绝不相负。
宋江顿首”
扈三娘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郑彪。
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那个女人的梦里,就是这个人,用一块镀金铜砖,砸死了她。
也是这个人,一枪挑落了王英。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见这个人。
可命运还是把他送来了。
王英站在旁边,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扈三娘把信递给他。
王英看了,也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三英,咱们去不去?”
扈三娘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女人临死前的样子——躺在泥地里,脸上一个大血窟窿,雨水打在脸上,把血冲成一道一道的红痕。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好好活。”
她活了。
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那个死她的人,就在前面等着。
去,还是不去?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去。”
王英愣住了。
“为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因为那个女人,在那个世界里,死在郑彪手里。我不能让她白死。”
她顿了顿。
“再说,宋江来求我,不是任命我。这不一样。”
王英不懂。
可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知道她决定了。
“好。我去点兵。”
扈三娘叫住他。
“把林教头请来。”
二
林冲看完信,也沉默了。
他看着扈三娘,眼神复杂。
“扈寨主,你知道这个郑彪是什么人吗?”
“知道。”扈三娘说,“方腊手下的大将,会妖术。战场上能用道法迷惑人,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方向,看不清敌人。”
林冲点点头。
“他还有个兄弟,叫郑魔君,也会妖术。两人一起上,更难对付。”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林教头,你怕吗?”
林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怕什么?我林冲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扈三娘也笑了。
“那就一起去。”
林冲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扈寨主,你为什么非要去?”
扈三娘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那个世界里,死在他手里。”
林冲没听懂。
可他没有再问。
三
十一月二十五,英寨点兵。
三百英卫,全部出动。敢死队五十人,由王英率领,走在最前面。其余二百五十人,分左中右三军,由林冲、扈兴、新生分别率领。
扈三娘自己,带着二十个亲兵,走在中间。
临行前,老婆婆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
“姑娘,你一定要回来。”
扈三娘拍拍她的手。
“婆婆,我会的。”
新生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芽也是。
扈三娘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你们守好家。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英寨还在那儿。那块石碑还在那儿。老婆婆、新生、春芽,还有那些孩子,还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你什么都没有。”
可在这个世界里,她有家。
有家,就有奔头。
有家,就不能死。
四
十二月初三,英卫到达睦州。
宋江亲自出营迎接。
他看见扈三娘,眼眶忽然红了。
“扈寨主,你可算来了。”
扈三娘下马,走到他面前。
“宋头领,战况如何?”
宋江摇摇头。
“不好。死了好几个兄弟。郑彪那厮,会妖术。一上战场,就弄些云雾瘴气,让人看不清方向。等看清了,刀已经到眼前了。”
扈三娘点点头。
“我去看看。”
宋江带她到高处,指着远处的战场。
那里,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喊声,和偶尔传来的惨叫。
扈三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每次都用这招?”
“对。”宋江说,“先放雾,再冲。屡试不爽。”
扈三娘想了想。
“那咱们就让他放不了雾。”
宋江愣住了。
“怎么放不了?”
扈三娘指着那团雾气。
“雾怕什么?”
宋江想了想。
“风?”
“对。”扈三娘说,“有风,雾就散了。”
宋江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扈三娘转头看着林冲。
“林教头,你带人去山上,砍树,做风车。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冲点头,带人去了。
扈三娘又看向王英。
“你带敢死队,准备冲阵。”
王英眼睛亮了。
“好!”
扈三娘又看向宋江。
“宋头领,你让人准备战鼓。越多越好。”
宋江点头。
“好!”
扈三娘看着远处那团雾气,心里默默地说:
那个女人,你看着。
这回,我不让他放雾。
五
十二月初四,天刚亮,英卫开始行动。
林冲带着人,在山顶上架起了二十架大风车。风车是用木头做的,高三丈,宽两丈,人一推,扇叶呼呼地转。
扈三娘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风车。
“风向对吗?”
林冲看了看旗子。
“对。正对着战场。”
扈三娘点点头。
“开始。”
二十架风车,同时转动起来。
扇叶越转越快,风越吹越大。
战场上的雾气,开始动了。
先是边缘,慢慢散开。接着是中间,一点一点变薄。最后,整个雾气都开始摇晃,像一张被撕开的布。
雾散了。
战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方腊的军队,正列阵等待。他们本来等着雾气一起就冲,没想到雾气散了,自己的阵形却暴露了。
郑彪站在阵前,脸色铁青。
他抬头看向山顶,看见了那些风车。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那娘们搞的鬼!”
扈三娘也看见了他。
隔着一整个战场,两个人遥遥相望。
扈三娘忽然笑了。
“郑彪,”她轻声说,“我来了。”
六
战鼓响了。
梁山的人马,从两边冲过去。方腊的军队,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郑彪急了,带着亲兵往前冲。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上挑着一块镀金铜砖——那是他的法宝。他用这砖砸过很多人,一砸一个准,没人躲得过。
王英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郑彪。
“郑贼!”他大喊,“纳命来!”
郑彪冷笑一声,纵马迎上。
两人战在一起。
枪来刀往,得天昏地暗。
王英这半年,跟着林冲练过,武艺长进不少。可郑彪是方腊手下大将,武艺本来就高,再加上妖术,王英渐渐落了下风。
战到三十回合,郑彪忽然一枪刺来,王英闪身躲过,却不料郑彪左手一扬,那块铜砖飞了过来。
王英躲闪不及,被铜砖砸中肩膀,从马上摔下来。
“王英!”
扈三娘大喊一声,纵马冲过去。
可她冲出去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女人,躺在泥地里,脸上一个大血窟窿。
那个女人,也是这么冲过去的。
然后,死了。
她猛地勒住马。
青鬃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她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林冲冲过来,挡在她前面。
“扈寨主,你没事吧?”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
“没事。”
她看向战场。
王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敢死队的人已经冲上去,把他抢了回来。
郑彪站在远处,正往这边看。
他看见扈三娘勒住马的那一刻,忽然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勒马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活人的光。
不是死人的光。
七
王英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扈三娘蹲下去,看着他。
“王英!”
王英睁开眼睛,看见她,忽然笑了。
“三英……我没死。”
扈三娘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话。”
王英不听,还在笑。
“我刚才躺在地上,想……想你。”
扈三娘愣住了。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冲过来。”
他喘了口气。
“你要是冲过来……就中了他的计了……他那个铜砖,就是等着你冲的……”
扈三娘没说话。
“我看见你勒马了……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扈三娘握住他的手。
“你别说话,我让人给你治伤。”
王英点点头,闭上眼睛。
扈三娘站起来,看向战场。
郑彪还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
他看见扈三娘站起来,忽然喊了一句:
“扈寨主,好本事!能勒住马的,你是第一个!”
扈三娘没理他。
她转身,走到林冲面前。
“林教头,你替我指挥。我去会会他。”
林冲脸色一变。
“不行!太危险!”
扈三娘看着他。
“林教头,你信我吗?”
林冲愣住了。
他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冲动,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笃定”。
“我信。”他说。
扈三娘笑了。
“那就让我去。”
她翻身上马,拿起月双刀,纵马冲了出去。
八
郑彪看见她冲过来,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个女人,他听说过。
英寨的寨主。三百人的统帅。会种地,会经商,会练兵,会打仗。黑风寨的人被她打得跪地求饶。林冲主动投奔她。
可他没有见过她。
现在他看见了。
她骑着青鬃马,提着月双刀,从战场上冲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衣襟吹起来,把她的刀光吹起来。
她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神。
不,不是神。
是比神还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人。
郑彪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两人战在一起。
刀光枪影,得天昏地暗。
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一百回合,还是不分胜负。
郑彪越打越心惊。
这女人的刀法,怎么这么厉害?明明是个女人,看着一个美飒飒的大姑娘,力气怎么这么大?明明冲得那么猛,怎么每一次都能在关键时刻躲开?
他开始用妖术。
嘴里念念有词,手心里暗暗发力。
可那些妖术,对她没用。
她像能看穿他一样,每次他念咒,她就退后几步。等他念完了,她又冲上来。
郑彪急了。
“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扈三娘笑了。
“你的人。”
郑彪大怒,拼尽全力,一枪刺来。
扈三娘闪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他马腿上。
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郑彪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就跑。
扈三娘没有追。
她早看见他预先为这一步设的局,里面有伏兵,这次她多长了一个心眼,先确认周围环境是否安全,这也是现代安全应急的第一步。
她勒住马,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笑了。
“郑彪,”她轻声说,“今天不你。改天再说。”
“我倒是希望你来追啊”。
郑彪暗恨这娘们像一个狡猾的狐狸,这哪里是女人,狐狸精转世,算是领教了。
九
战场上的雾气,彻底散了。
梁山的人马,追着方腊的军队,得他们丢盔弃甲。
扈三娘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
因为有人挡在她前面。
林冲。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担心”。
“林教头?”扈三娘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林冲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冲过去?”
扈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
“王英被砸下马的时候,”林冲说,“你为什么不冲过去?”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看见另一个人,有伏兵,有后着。”
林冲没听懂。因为他是一个将才,没有帅才的认知。
可他没有再问。大概是觉得里面必有门道。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没事就好。”
扈三娘怔住了。
她看着林冲,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有点奇怪。
可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点点头。
“我没事。走吧。”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夕阳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
那天晚上,扈三娘做了一个梦。
那个女人又来了。
可这回,她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不是站在战场上,不是站在聚义厅里,不是站在麦田里,也不是站在英寨里。
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很宽,很急,哗哗地流着。
她站在河这边,看着河那边。
河那边,有一个人。
林冲。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扈三娘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旁边。
“他在那儿什么?”
那个女人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在那个世界里,”她说,“我死的时候,他哭了。”
扈三娘愣住了。
“哭了?”
“对。”那女人说,“我听说,他听见我的死讯,当场就哭了。哭得很凶,谁都劝不住。”
扈三娘没说话。
“后来,他去找郑彪报仇。一个人,一杆枪,进万军之中。了很多人,自己也差点死了。”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一直以为,只有王英对我好。没想到,他也在。”
扈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喊了一句话。”
扈三娘愣住了。
“什么话?”
那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河那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河,隔着两个世界。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郑贼,休伤我的女人!”
那声音,震得河水都停了。
扈三娘猛地从梦里醒来。
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那声音,还在她耳边响。
“我的女人。”
她忽然觉察了一件事。
在那个世界里,林冲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可在梦里里,他说了。
那句话,埋在他心底里,不知道埋了多久。
可今天,它出来了。
她忽然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慢慢笑了。
因为还是一场梦而已,也许自己潜意识暗恋林冲了?有所思 ,夜有所梦,扈三娘没再当回事。
十一
十二月初五,宋江召集众将议事。
扈三娘、林冲、王英、吴用、花荣、戴宗,都来了。
宋江先感谢了扈三娘。
“扈寨主,昨天多亏你破了郑彪的妖术。不然,梁山今天不知要死多少人。”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风车是林教头做的,战鼓是你们敲的,冲阵是敢死队冲的。”
宋江点点头。
“接下来,郑彪肯定会再来。咱们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吴用摇着扇子说:“郑彪的妖术,最厉害的是那块铜砖。得先破了他的铜砖。”
林冲忽然开口了。
“我能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教头,你有什么办法?”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杆枪,能射。”
扈三娘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林冲用枪射。
林冲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那是我的秘密。”
十二
十二月初六,决战。
郑彪果然来了。这回他带了更多的人,还带了他弟弟郑魔君。两人一起上,妖术加倍。
战场上的雾气,又起来了。
可这回,英卫的风车也更多了。林冲让人连夜赶制,一共做了五十架。五十架风车一起转,雾气刚起来就被吹散了。
郑彪气得大骂。
“他妈的!那娘们又搞鬼!”
他纵马冲过来,郑魔君跟在后面。
扈三娘迎上去,林冲跟在旁边。
四人战在一起。
刀光枪影,得天翻地覆。
一百回合,不分胜负。
两百回合,还是不分胜负。
郑彪急了,一扬手,那块铜砖飞了出来。
直朝扈三娘面门砸去。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大喝:
“郑贼,休伤我的女人!”
一杆枪,从旁边飞来。
那枪,快得像闪电,准得像长了眼睛。
枪尖和铜砖撞在一起。
“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铜砖,被枪尖射穿了。
穿了一个洞。
全场都愣住了。
那块铜砖飞来时,连在那个世界的扈三娘都没敢看,她不忍心看,这是她最心痛的一幕。
然而当听到林教头的大喝一声时,她本能的反应 :看了,这一幕反转让她惊呆了。
郑彪看着那块铜砖,张大了嘴巴。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也只记得历史有一回汉朝李广将军的箭做到了,“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也不知真假,人家还只是石头。
可这次,
是铜砖啊!那是铜做的!比铁还硬!怎么能被一杆枪射穿?
可它确实被射穿了。
那杆枪,还在地上,枪尖上还穿着那块铜砖。
林冲站在那儿,手还在抖。
他刚才那句话,喊得太大声了。
全场都听见了。
“我的女人。”
在后面趴在车上受伤的王英,一直在观战,也听见了。
这话像石头一样砸向自己的脑门,很不爽。很别扭。他想怀疑是假象。
可是 ,他听到了,这怎么能怀疑?
他不顾伤痛,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冲。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他说,“你也喜欢她?”
林冲的脸红了。
他没有回答。
可他不回答,就是回答。
王英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笑的有些绝望。
“好啊,”他说,“原来咱们是情敌。”
林冲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脸,更红了。
十三
战场上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间。
郑彪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他妈的!什么我的女人你的女人!老子今天把你们都了!”
他一挥手,郑魔君冲上来。
扈三娘回过神来,纵马迎上。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林冲那句话。
“我的女人。”
他说的。
在所有人面前。
在全场都听见的情况下。
她的脸,也红了。
林冲冲过来,挡在她前面。
“小心!”
郑彪的枪刺过来,林冲用枪架住。
两人战在一起。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冲了上去。
三人战两人,得天昏地暗。
郑魔君不是林冲的对手,几十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
郑彪急了,大喊一声,拼尽全力,一枪刺来。
那一枪,又快又狠,直取林冲心口。
林冲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
一柄刀,从旁边伸过来。
“当”的一声,架住了那杆枪。
是扈三娘。
她挡在林冲前面,用刀架住了郑彪的枪。
林冲愣住了。
“你——”
扈三娘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救了我。现在,我救你。”
十四
郑彪被两个人夹攻,渐渐不支。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天上一扔。
那是一道符咒。符咒在半空中炸开,变成一团黑烟。黑烟里,有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
“妖法!”有人大喊。
扈三娘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勒住马,一动不动。
耳边,是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可她不怕。
因为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
“勒马。”
是那个女人。
“勒住马,别动。”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勒住马,一动不动。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能感觉到。
可她不动。
“别动。”
那女人的声音,像一线,牵着她的心。
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要碰到她的一瞬间——
一道光,忽然撕破了黑暗。
是林冲。
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火把,从黑暗里冲过来。
火光所到之处,黑烟纷纷退散。
“扈寨主!”他大喊,“你在哪儿?”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在这儿。”
林冲冲过来,看见她好好的,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眶都红了。
“你没事就好。”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林教头,你刚才喊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林冲愣住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林冲开口了。
“是。”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比一千句话都重。
扈三娘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
十五
黑烟散了。
郑彪站在远处,气喘吁吁。
他的妖法,被破了两次。一次被风车破,一次被林冲破。他的铜砖,被林冲一枪射穿。他的符咒,被林冲一把火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对面那两个人,看彼此的眼神,让他害怕。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战场上,在临死前的士兵眼睛里,在互相托付性命的兄弟之间。
那种眼神叫“我愿意为你死”。
他不想和这样的人打。
他一挥手,带着郑魔君,跑了。
方腊的军队,也跟着跑了。
梁山的人马,追了一阵,就回来了。
赢了。
赢得很彻底。
十六
那天晚上,庆功宴。
宋江亲自敬扈三娘酒,敬林冲酒,敬王英酒,敬敢死队的每一个人。
王英身上裹着绷带,可他还是喝了很多。
喝多了,话就多。
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林冲面前。
“林教头,”他说,“我有话问你。”
林冲看着他。
“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全场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林冲的脸,又红了。
他没有回答。
王英不依不饶。
“说啊!什么时候?”
林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王英愣住了。
“第一次?你第一次见她,不是在梁山上吗?”
林冲点点头。
“对。”
“那时候,她还是——”
“那时候,她还是公明哥哥要设定的俘虏。”林冲说,
“公明哥哥让我必生擒来,有大用,我不懂有啥用。但是我想了好多天怎么与她交战,所谓好男不和女斗,我得想个体面的招,在研究她的武术套路的时候,有那么多肢体接触,她的很多不能动的部位不得不动,那时,我冲动了,脸热了……”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来临,只因她的一纸祝家庄的退婚书,本来安排李逵血洗扈家庄,没想到,就是这一纸退婚书 ,给生生的拉了回来。”
林教头顿了一下,
“后来想再谋之屠村 ,没想到扈三娘搞出了那么多防备,还有她的伶牙俐齿。把公明哥哥难为了好几天,头发都白了一些。那时候,你为了娶老婆,呼天喊地的搓了好几天腿。”
王英张大了嘴巴。
“你本要抓她,你还喜欢她?”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英雄惜英雄,我觉得她和我太相投了。你不懂,我也说不清,这种情感不是说出来的,是本能的吸引。”
他又顿了顿。
“后来,她在聚义厅上说话。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人,真厉害。”
王英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转头看向扈三娘。
扈三娘坐在那儿,也在听。
她的脸,也红了。
王英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着酒碗,对着林冲,又对着扈三娘。
“你们俩,我服。”
他把酒喝了。
然后他趴在地上,睡着了。
这一觉很长,他都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也不想醒来。面对这种对自己不利的现实,自己苦苦不惜代价追的白富美竟然胜算越来越小了。
十七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这回是笑着的。
“你看见了吗?”她问。
扈三娘点点头。
“看见了。”
“他喊的那句话。”
“看见了。”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喊。”
扈三娘没说话。
“在这个世界里,他喊了。”
扈三娘还是没说话。
那女人走过来,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暖的。
“你做到了。”那女人说。
“我做到了什么?”
“让他喊出来。”
扈三娘愣住了。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叫“羡慕”。
也是“祝福”。
“在那个世界里,我什么都没有。”那女人说,“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王英。”
她顿了顿。
“可在这个世界里,你有林冲。”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他幸运。”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幸运。是他幸运。”
那女人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扈三娘看着她。
“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来得及说。在这个世界里,他说了。”
她顿了顿。
“说了,就够了。”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流下泪来。
那眼泪,是甜的。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说了。”
扈三娘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可它在发抖。
“你不用谢我。”她说,“是你让我活成这样的。”
那女人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退后一步,看着扈三娘。
“我死了。你活着。”
她笑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远处有马嘶,有人在喊。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那眼泪,是甜的。
十八
十二月初七,英卫拔营,准备回寨。
宋江亲自来送。
他站在扈三娘面前,忽然深深作了一个揖。
“扈寨主,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梁山的地方,尽管开口。”
扈三娘把他扶起来。
“宋头领,不用这样。”
宋江直起身,看着她。
“扈寨主,我有一个请求。”
“说。”
“以后,我能常去英寨吗?”
扈三娘笑了。
“来吧。”
宋江也笑了。
扈三娘翻身上马,带着英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江还站在那儿,身后是梁山的旗帜。
林冲骑着马,走在队伍里。
王英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
三百英卫,浩浩荡荡,往北走。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她活了。
活得好好的。
而且,还有人愿意为她拼命。
还有人在所有人面前喊出那句话。
还有人在生死关头,挡在她前面。
这就够了。
十九
十二月初十,英寨。
老婆婆站在寨门口,等了三天。
看见队伍回来,她哭了。
新生哭了。春芽哭了。那些孩子哭了。那些种地的、养鸡的、织布的、打铁的,都哭了。
扈三娘下马,走到她们面前。
“我回来了。”
老婆婆一把抱住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新生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半天。
“没受伤吧?”
扈三娘摇摇头。
“没有。”
春芽也跑过来,拉着她的另一只手。
“寨主,你太厉害了!我们都听说了!你破了妖术!打跑了郑彪!梁山的人都夸你!”
扈三娘笑了。
“那是大家一起打的。”
她回头,看着那些英卫。
三百人,整整齐齐站在那儿。
林冲骑着马,站在最前面。
王英躺在担架上,被抬着。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二十
那天晚上,全寨庆功。
摆了五十桌酒席,了十头猪,开了三十坛酒。
老婆婆亲自下厨,做了她拿手的红烧肉。新生带着人,做了几大锅饭。春芽带着孩子,到处跑着送菜。
林冲坐在扈三娘旁边,不说话,只是喝酒。
王英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也来了。
他不能喝酒,就让人把酒抹在他嘴上,咂咂嘴,过过瘾。
喝到一半,他忽然喊了一句:
“林教头!”
林冲看向他。
“我问你一件事!”
林冲等着。
“你那个枪——什么时候练的?怎么那么准?”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在禁军的时候练的。”
“练了多久?”
“二十年。”
王英张大了嘴巴。
“二十年?”
“对。”林冲说,“每天练一千次。”
王英咂咂嘴,不说话了。
扈三娘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练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林冲看着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林冲想了想。
“因为想保护一个人。”
扈三娘愣住了。
“谁?”
林冲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她看得懂。
她的脸,红了。
王英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起酒碗——虽然是空的——对着两个人。
“你们俩,我服。”
他喝了。
然后他又睡着了,他做了一回和扈三娘在一起的梦……他喜欢在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怕醒来。
二十一
夜深了。
酒席散了。
扈三娘一个人站在寨门口,看着那块石碑。
月光照下来,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有人走到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林教头。”
“嗯。”
两个人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良久,林冲开口了。
“扈寨主。”
“嗯?”
“我那天喊的话——你还记得吗?”
扈三娘点点头。
“记得。”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扈三娘没说话。
“我想了很久。从第一次见你,一直想到今天。”
扈三娘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在抖。
“我知道我不该说。”他说,“你有王英,有英寨,有这么多人靠你活着。我不该给你添乱。”
扈三娘摇摇头。
“你不是添乱。”
林冲愣住了。
“那你——”
扈三娘看着他。
“林教头,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愿不愿意,留在英寨?”
林冲愣住了。
“留在这儿?”
“对。”扈三娘说,“不是暂时的,是永久的。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林冲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扈三娘等着。
良久,林冲开口了。
“你……你让我留下?”
“对。”
“为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因为你是个好人。”
林冲愣住了。
“好人?”
“对。”扈三娘说,“在那个世界里,你为我哭过。在这个世界里,你为我喊过。这就够了。”
林冲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月光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风吹过,寨门口的旗子哗啦啦地响。
良久,林冲笑了。
“好。我留下。”
扈三娘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得更深了。
二十二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可这回,梦里没有那个女人。
只有一条河。
河水很宽,很急,哗哗地流着。
河这边,站着一个人。
林冲。
河那边,也站着一个人。
王英。
两个人隔着河,看着对方。
扈三娘站在河边,看着他们。
林冲先开口了。
“你比我早。”
王英笑了。
“早有什么用?她又没嫁给我。”
林冲没说话。
王英看着他,忽然问:
“林教头,你喜欢她什么?”
林冲想了想。
“她冲过来的样子。”
王英愣住了。
“冲过来?”
“对。”林冲说,“第一次见她,她正在冲。那个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王英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也是。”
林冲看着他。
“你也是什么?”
王英想了想。
“她骂我的样子。”
林冲愣住了。
“骂你?”
“对。”王英说,“她骂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恶心。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隔着河,互相看着。
然后忽然都笑了。
扈三娘站在河边,看着他们,也笑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
可那声音,不再是急的,是欢快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她不需要选。
因为两个人都愿意等。
等她想清楚的那一天。
等她自己决定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