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宫车早早候在将军府门前。
沈惊鸿一身素色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不见半分怯色，只有历经两世生死沉淀下来的冷锐沉静。她没有带任何贵重饰物，只将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好，指尖攥得紧实。
晚翠扶她上车时，眼眶通红：“小姐，此去千万小心，良贵妃心狠手辣，您……”
“我不会有事。”沈惊鸿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哥在狱中等着，二哥被削权困守，沈家不能倒，我也不能倒。”
宫车驶入朱雀门，一路直行长乐轩。
良贵妃早已端坐主位，一身华贵宫装，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与掌控。殿内熏香袅袅，却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惊鸿缓步入内，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涕泣哀求，只依礼屈膝，行得规规矩矩，不卑不亢。
“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良贵妃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语气轻慢如拂尘：“沈小姐今主动入宫，想来是想通了？”
“娘娘指的是何事？”沈惊鸿抬眸，目光坦荡，“臣女不知。”
贵妃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你大哥入狱，二哥被削权，沈家风雨飘摇，除了依附彻儿，你还有第二条路走？”她语气渐冷，“只要你点头，肯做七皇子侧妃，本宫即刻便让陛下放人，恢复你二哥兵权，沈家依旧是镇国将军府。”
威利诱，裸的拿捏。
她算准了沈惊鸿走投无路，只能低头。
可她忘了，眼前的沈惊鸿，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痴恋萧彻、天真愚蠢的闺阁女子。
沈惊鸿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讥讽，声音放得极低，似是被至绝境的妥协。
“娘娘所言，臣女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大哥入狱，罪名是贪私枉法、包庇亲族，臣女若此时依附七皇子，岂不是坐实了沈家有罪？届时非但救不出大哥，反倒让陛下更厌弃沈家。”
良贵妃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分析。
“臣女有一计，可两全其美。”沈惊鸿缓缓抬眸，目光清澈，字字句句合乎情理，“娘娘只需让臣女见大哥一面，臣女劝他写下认罪书，认下‘断案微失’之过，而非贪腐谋私。如此，陛下有台阶下，沈家保全颜面，七皇子再出面求情，全了恩情，岂不更好？”
这话听来，全是为良贵妃与萧彻着想。
既给了帝王台阶，又顺了沈家心意，还让萧彻落得个知恩图报的名声。
良贵妃眼底疑云渐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到底是个小姑娘，再硬气，到了生死关头，还不是任由她摆布。
“好，本宫成全你。”贵妃抬手示意身侧女官，“带她去大理寺偏殿见沈惊尘，记住，只许劝认罪，不许多言半句。”
“臣女，遵命。”
沈惊鸿躬身退下，转身那一刻，眸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锋芒。
良贵妃以为拿捏了她，却不知，这一步，正是她反扑的第一子。
大理寺偏殿，阴寒湿冷。
沈惊尘身着囚服，发丝微乱，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见半分狼狈。见到沈惊鸿进来，他当即脸色一沉：“谁让你入宫的？是不是良贵妃威胁你？你千万不可答应她任何事！”
“大哥放心，我没有答应。”沈惊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林家栽赃你，用的是三年前的流民人证、伪造礼单，这些我都知道。我今来，不是劝你认罪，是要你咬死不认，且在明朝会之前，绝食明志。”
沈惊尘一怔：“绝食？”
“对。”沈惊鸿眸色锐利，“你身为监察御史，素来清廉，绝食明志，会引来御史台所有清流官员同情。林家与萧彻的人越你，朝臣越会觉得你是被冤枉的，民心、官心，都会倒向我们。”
她顿了顿，继续布棋：“第二，你记住，三年前林家舞弊案，除了你手上的证据，还有当年的主考官藏在城南破庙的亲笔供词，我已经派人去取，明朝会之前，必定送到摄政王手中。”
沈惊尘瞳孔骤缩。
这件事，连他都早已淡忘，妹妹竟记得如此清楚，还提前布下后手。
“第三，二哥那边，我会传信让他以宫禁安危为由，调动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亲兵，守住皇城四门，只守不攻，只做防备，不违圣旨，却能让皇帝知道，沈家兵权未散，不敢轻易动我们。”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没有哭闹，没有依附，全是将门嫡女的伐决断。
沈惊尘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妹妹，心头震撼，重重点头：“好！大哥听你的！”
沈惊鸿起身，最后叮嘱一句：“大哥撑住，明，我会让所有害我们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离开大理寺，她没有立刻回宫复命，而是绕去禁军驻所。
二哥沈惊骁早已等候在此，一身银色铠甲，眼神焦灼。
“鸿儿，怎么样？”
“按我说的做。”沈惊鸿递过一张字条，上面是她亲手写的亲兵部署，“守住四门，只守不战，任何人没有陛下亲笔圣旨+我的令牌，不许放行。良贵妃与萧彻的人，必定会来试探，你只管硬挡，出了事，我担着。”
沈惊骁看着字条上缜密的部署，惊得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闺阁女子的谋略，分明是久经沙场的将帅布局。
“我明白了！”他握紧拳头，血气翻涌，“谁敢动沈家，我便让他横着出去！”
安排完一切，沈惊鸿才缓步返回长乐轩。
良贵妃见她归来，笑意盈盈：“如何？想通了？”
沈惊鸿垂首，故作疲惫无力：“大哥他……性子太硬，还需臣女再劝几。”
“无妨。”良贵妃笑得胜券在握，“本宫有的是时间等你。”
她以为沈惊鸿已是笼中鸟，瓮中鳖。
却不知，一张针对她、萧彻、林家的天罗地网，已被沈惊鸿亲手织好，只等明一朝，尽数收网。
当夜，京城暗流涌动。
沈惊尘绝食明志，御史台官员纷纷上书求情。
沈惊骁严守宫门，禁军气势凛然。
沈惊鸿独坐惊鸿苑，指尖摩挲着取回来的绝密供词，眸色冷如寒刃。
萧彻，良贵妃，林家……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沈家满门的血债。
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窗外夜色深沉，一道玄色身影悄立墙头，望着院内那道孤冷而坚韧的身影，眸底满是动容与护佑。
他本想为她挡尽一切风雨。
却没想到，她自己，早已手握利刃，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