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祁同伟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的生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场矿难,二十一条人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怎么也搬不走。但他知道,不能一直压着。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钱富贵被抓进去了,听说判了十五年。马建设也被双规了,据说交代了不少事,牵扯到县里市里好些人。煤矿彻底停了,县里派了工作组来,给遇难矿工的家属发了抚恤金,给幸存的矿工补发了工资。王师傅的儿子,也入土为安了。
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打量,是试探,是隔着一层什么。现在,那些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敬重,信任,还有隐隐的期待。走在街上,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有人拉着他说几句话,会有人往他手里塞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他推辞不掉,只好收下,回头让所里的人给人家送点盐啊糖啊什么的。
派出所也变了。
赵大河不再说那些“有些事管不了”的话了。他开始主动汇报工作,主动提建议,主动揽活。小李也勤快了,不再整天喝茶看报纸,开始认真整理档案,打扫卫生。那两个,也积极起来,下乡巡逻的次数多了。
祁同伟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他做了那件事——他替那些死去的人,讨了个公道。
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大河推门进来。
“祁所长,县里来电话了。”
祁同伟抬起头。
“什么事?”
赵大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和平时不一样。
“说是省里要来人。具体哪天没说,让咱们准备一下。”
祁同伟心里一动。
省里来人?
他想起高育良上周打来的电话。高育良说,矿难的事,省里很重视,可能会派调查组下来。让他做好准备。
“说什么事了吗?”
赵大河摇摇头。
“没说。但能让县里这么重视的,肯定不是小事。”
祁同伟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赵大河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祁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祁同伟看着他。
“你说。”
赵大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这一个月,了不少事。镇上的老百姓,都念您的好。但有些人,可能不高兴。”
祁同伟没说话。
赵大河继续说:“钱富贵进去了,马建设也进去了,但他们后面的人,还在。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点点头。
“我知道。”
赵大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您知道就好。我就是提醒您一句。”
他推门出去了。
祁同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孩子在街上跑着,笑着,追着一只皮球。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他知道,赵大河说得对。
有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下午,省里的人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目光很锐利。他出示了证件:省纪委的。
祁同伟把他们迎进办公室,倒上茶。
中年男人姓陈,是调查组的组长。他开门见山:
“祁所长,我们是为矿难的事来的。需要你配合调查。”
祁同伟点点头。
“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
陈组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
“我们需要你提供所有相关的材料。你的调查报告,你的证人证言,你收集的所有证据。”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抱出一摞厚厚的材料。
“都在这里。”
陈组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祁所长,你这些材料,很详细。但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祁同伟坐下。
“你问。”
陈组长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当时是怎么发现煤矿有问题的?”
祁同伟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他接到,下井查看,发现隐患,要求整改,但钱富贵阳奉阴违,最后发生矿难。
陈组长听完,点点头。
“?谁给你的?”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
陈组长的眉毛挑了挑。
“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
“陈组长,我答应过人家,不透露他的名字。他还要在镇上生活,我不能让他有麻烦。”
陈组长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不问了。”
他又翻了翻材料。
“这些证人证言,都是真的?”
祁同伟点点头。
“都是我亲自走访的。每一个证人,我都见过,都谈过。他们的证言,我保证真实。”
陈组长合上材料,站起来。
“祁所长,你的工作,我们很认可。但这件事,还没有完。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如果有需要,还会来找你。”
祁同伟站起来,伸出手。
“随时配合。”
陈组长握住他的手。
“祁所长,好样的。”
他们走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
赵大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祁所长,省纪委都来了,这事闹大了。”
祁同伟没说话。
赵大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敬佩,也是担忧。
“您不怕吗?”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祁同伟拍拍他的肩膀。
“赵所长,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三天后,省里来了通知。
钱富贵、马建设的案子,移交司法机关处理。矿难中负有直接责任的几个人,都被抓了。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被免职了。市里也有人被牵连,正在调查中。
消息传开,整个岩台山镇都沸腾了。
有人放鞭炮,有人喝酒庆祝,有人跑到派出所门口,要给祁同伟磕头。祁同伟把人扶起来,说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王师傅来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
“祁所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自家养的,您收下。”
祁同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王师傅,这我不能收。”
王师傅摇摇头。
“您不收,我就跪着不起来。”
祁同伟沉默了。
他接过那只鸡。
王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释然,感激,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哀伤。
“祁所长,我儿子……可以瞑目了。”
他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只鸡还在他手里,温热的,羽毛柔软。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祁同伟收到一封信。
是陈阳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北京的邮戳。他拆开信,里面是几页纸,字迹娟秀。
同伟:
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立了一等功,又破了矿难的案子,真替你高兴。
我在北京一切都好。工作不忙,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咱们在学校的子。想起你请我吃的红烧肉,想起你陪我去图书馆,想起你在梧桐树下等我。
你说过,会来北京找我。我等着。
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陈阳
1979年3月
祁同伟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给她回信。
陈阳:
信收到了。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这边的子,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值。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学校的事,想起你。
矿难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山里那些人,还没抓到。他们才是真正的祸。
等忙完这阵,我就去北京看你。
等我。
同伟
1979年4月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寄出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远处,那座山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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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岩台山的新书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