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

这是辆老式的解放牌卡车,车身的草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车厢用帆布篷遮着,但帆布破了几个洞,冷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像无数针扎在人身上。车厢里挤着十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哗啦声,还有偶尔有人咳嗽的声音。

祁同伟靠坐在车厢角落,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左右摇摆。他身下垫着自己的行李包,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和母亲煮的那二十个鸡蛋。鸡蛋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五六个,在包里滚来滚去。他一只手扶着车厢板,一只手揣在怀里,捂着那双手套——陈阳织的那双深灰色毛线手套。

他往车外看。

山,还是那些山。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山上光秃秃的,这个季节,树都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像无数枯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棵松树,还带着一点点绿,在这片灰黄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像绝望中的一点希望。

空气越来越冷。

他能感觉到气温随着海拔的升高在直线下降。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车窗——其实只是帆布篷上的一个破洞——透过那个洞往外看,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山和天几乎融为一体。他用戴着陈阳手套的手捂住口鼻,让呼出的热气温暖一下冻僵的脸。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前世走过无数遍。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兴奋,带着立功受奖的期待,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命运。后来是麻木,把这条路当成例行公事,来来去去,像机器一样重复。再后来是恐惧,因为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知道那些山后面藏着什么。最后一次,是绝望——那是他从孤鹰岭逃出来的时候,身后是追兵,前面是绝路。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来的。

车在一个哨卡前停下来。哨卡很简单,就是一横杆,两间木板房,几个持枪的士兵。横杆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油漆,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两个持枪的士兵上来检查证件。他们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棉帽,脸被冻得通红。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证件,看得很仔细,看完证件又看人,对照很久。看到祁同伟的时候,那士兵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他太年轻,不像来这种地方的人。祁同伟把证件递过去,那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疑惑,最后点点头,放行了。

哨卡过去,路更难走了。

原本的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准确地说,是两条深深的车辙印,中间长满了枯草。车辙里积着水,结了冰,车轮碾上去咔嚓咔嚓响。车颠得更厉害了,像狂风巨浪里的一叶扁舟,把人抛起来又摔下去。有人开始晕车,脸色发白,把头伸出窗外吐。呕吐物的酸臭味飘进来,和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让人更难受。那人吐完,脸色蜡黄,靠着车厢板喘气,嘴角还挂着秽物。

祁同伟闭上眼睛,靠着车厢,让自己放松。他用前世学过的呼吸法,慢慢吸气,慢慢呼气,让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自然摆动,像水里的草。

他知道,快到了。

果然,又过了半个小时,车停了。

“到了!”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声音在冷风里传得很远,“都下车!”

车厢里一阵动。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抓起行李包,活动麻木的腿脚。有人从车上跳下去,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有人慢慢爬下去,扶着车厢板,小心翼翼。有人站在车边,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祁同伟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转了几圈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挂着警示牌,白底红字:军事禁区,严禁入内。院子里有几排平房,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房顶的瓦片也有不少碎裂的。房顶上积着雪,白皑皑的,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洁净。院子里也积着雪,被人踩出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各个门口。那些脚印深深浅浅,有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汉东省公安厅边境缉毒总队。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院子后面的山。

山很高,很高。山顶上积着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惨白的光。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树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默的海洋。那些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又像有人在低语。

那座山,叫孤鹰岭。

他死在那座山上。

“愣着什么?进来!”

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冲他们招手。那人穿着警服,戴着棉帽,脸被冻得通红,嘴里呼着白气,那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

大家提着行李,鱼贯而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像刀子,割得肺里生疼。他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走几步就到头了。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一排平房,从左到右分别是宿舍、食堂、办公室、会议室。每个门口都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用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中年男人把他们领到会议室,让坐下,然后出去叫人。

会议室里很简陋。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边境地区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红色的圆圈、蓝色的三角、黑色的叉,还有弯曲的箭头。炉子在角落里烧着,是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火很旺,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挡在外面,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光影。

大家坐着,没人说话。有人在看地图,试图看懂那些符号的含义。有人在看自己的手,手上还带着刚才搬行李磨出的红印。有人在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祁同伟也坐着,但他看的不是地图,而是窗外。透过玻璃上没被雾气遮住的一小块——大概是有人用手擦过——他能看见外面那座山。

孤鹰岭。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来了。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他也穿着警服,但和别人的不一样,肩上是两杠三星——这是总队长的级别。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带着一股风,脚下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晕。

后面跟着几个穿警服的,一看就是他的手下。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空着手,表情都很严肃。

中年男人走到长条桌前,站定,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很锐利,像刀子,能看进人心里,能看出谁紧张谁镇定,谁心虚谁坦然。扫完一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我是孙建国,缉毒总队副支队长。欢迎各位来到边境。”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祁同伟身上。

“你们这批人,有从省厅来的,有从各市局来的,还有……”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那名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一个大学生。祁同伟,站起来。”

祁同伟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怀疑,也有隐隐的轻视。一个大学生,来这种地方什么?凑热闹吗?找死的吗?

孙建国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从脸到手,从坐姿到眼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打量完,他说:“听说你主动申请来的?”

“是。”祁同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颤抖。

“为什么?”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说:“想点实事。”

孙建国盯着他,盯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示意祁同伟坐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讲这里的规矩,讲纪律,讲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这里不是学校,不是机关,是战场。第二,一切行动听指挥,擅自行动者,立即清退。第三,管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第四,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准备牺牲。第五……”

祁同伟听着,但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

但这一次,他不会死在那里。

会议结束后,孙建国把祁同伟单独留下了。

其他人陆续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天快黑了,铅灰色的天变成了深灰色,很快就要变成黑色。

孙建国坐在长条桌边,示意祁同伟也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那种普通的“大前门”,抽出一,在桌上顿了顿,然后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

“高育良给我写过信。”他说,目光透过烟雾看着祁同伟,“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多关照。”

祁同伟没说话。

“但我这儿不兴那一套。”孙建国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什么关系,什么背景,在我这儿都没用。有用的,是本事,是胆量,是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你明白吗?”

“明白。”祁同伟说。

孙建国看着他,又吸了一口烟。那烟已经烧了小半截,烟灰积了很长,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个学生,没经过训练,没上过战场。按理说,我不该收你。但老高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说你主动申请的,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年轻人,敢往这儿闯。”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一个旧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天光在天边挣扎,像垂死的人最后的呼吸。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压在天地之间。

“这几天,你先跟着老周。”他说,声音从背影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他是老缉毒了,在这儿待了十几年,带过不少人。你跟着他,熟悉熟悉情况。看看资料,认认路,学学规矩。等过完年,再看怎么安排。”

祁同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孙队长。”

孙建国摆摆手,没有回头。

“去吧。记住,在这儿,活着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是那种高高竖起的探照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亮光。那些亮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黑白照片。有人从身边走过,匆匆的,不知道去什么,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狗叫声,很凶,一声接一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又有些不一样。前世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但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院子翻新过,房子重新盖过,变成了水泥楼房,比现在气派多了。但那种气氛没变——紧张,压抑,随时准备战斗的气氛。那种气氛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你感觉得到,却说不出。

“祁同伟?”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像一头熊。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都磨得发亮了,头上戴着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在黑夜里闪着光。

“我是周大勇。”那人说,声音很粗,带着一点沙哑,“孙队让我带你。走吧,先去宿舍安顿下来。”

祁同伟点点头,跟着他走。

宿舍在一排平房的尽头,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炉子,和会议室里那种一样,铁皮炉子,火烧得很旺。几张上下铺,铁架子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里已经有人了,是和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有的在铺床,有的在聊天,有的坐在床上发呆。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屋里缭绕。有人在看书,是一本翻烂了的小说。有人趴在床上写信,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一停。

周大勇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下铺:“你就睡这儿。”

祁同伟把行李放下来,开始铺床。被子是发的,军绿色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虽然这里本没多少阳光,但大概是烘的。褥子也是发的,厚厚的,铺在床上很软和,一坐就是一个坑。

铺好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那座山。

夜色里,山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一头蹲着的巨兽。那巨兽沉默着,一动不动,却让人觉得它随时会站起来,扑过来。山顶上偶尔有光闪一下,不知道是积雪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哨所里的灯光,也许是星光,也许是幻觉。

周大勇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窗外。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问。

“嗯。”祁同伟说。

周大勇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祁同伟一。祁同伟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屋里飘散,和屋里的烟雾混在一起。

“习惯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这地方,又冷又偏,啥都没有。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祁同伟没说话。

周大勇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孙队跟我说了,你是大学生,主动申请来的。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这种地方,一般人躲都躲不及,你还自己往上凑。”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

“周队长,您在这儿多久了?”

周大勇想了想,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十几年了。从部队转业就在这儿,一直到现在。”

“后悔过吗?”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悔过。尤其是头几年,后悔得要死。天天想转业,天天想回家,天天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后来就不后悔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打开窗户扔出去。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他又赶紧关上。“这地方,虽然苦,虽然危险,但的是正经事。抓到几个毒贩,救回来几个人,就觉得值了。比在机关里喝茶看报纸强。”

他站起身,拍拍祁同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拍得他肩膀都有些疼。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带你出去转转。让你见识见识咱们这地方。”

说完,他走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同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越来越深,山越来越黑。风吹过,窗户玻璃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敲打。远处的狗不叫了,说话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树枝断裂声。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很厚,很暖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虽然这里本没多少阳光,但那股味道让人安心。

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

前世第一次来这儿,是分配下来之后的事。那时候他已经结婚了,娶了梁璐,但心里只有恨。他恨梁家,恨这个世界,恨所有让他跪着活的人。他来这儿,不是为了理想,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往上爬。他像一个赌徒,把命押上去,赌一个翻身的机会。

那一次,他在孤鹰岭身中三枪,差点死掉。

但那三枪,换来了一等功,换来了翻身的机会。

这一世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要站着活。不是为了往上爬,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为了证明——证明寒门子弟,不跪,也能活。

窗外,风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祁同伟就被叫起来了。

周大勇站在床边,拍着他的肩膀,那手劲很大,拍得他骨头都疼:“起来,跟我走。”

他揉揉眼睛,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屋里很冷,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赶紧穿好衣服,把陈阳织的手套戴上,跟着周大勇出去。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点点白,像一条细细的缝。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疼。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跟在周大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周大勇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他得小跑才能跟上。周大勇穿着那种部队发的翻毛皮鞋,踩在雪地上稳得很。他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虽然暖和,但鞋底有些滑,得小心翼翼的。

“去哪儿?”他问,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上山。”周大勇说,头也不回,“带你认认路。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出了院子,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里。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那些树的影子在微光里摇晃,像一个个站着的人。脚下是雪和泥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周大勇也不回头看他,只管走自己的,好像知道他不会掉队。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慢慢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橙红,像火烧一样。太阳就要出来了。光线一点点变亮,把黑暗一点点驱散。山,树,路,都从夜色里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雪地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树枝上挂着冰凌,在光里晶莹剔透的。

周大勇停下来,指着前方。

“看,那就是孤鹰岭。”

祁同伟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只鹰,正展翅欲飞。那鹰的头朝向东方,翅膀张开,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岩石上积着雪,在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鹰的轮廓被光勾勒出来,栩栩如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前世,他死在那里。

那颗,就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不,不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是从他自己的手里射出去的。那颗,是他自己射向自己的。

“发什么呆?”周大勇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去看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往那座山走去。

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雪越来越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有些地方雪下面藏着石头,一脚踩上去,硌得生疼。祁同伟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被冷风一吹,结成冰碴子,贴在脸上难受得很。但周大勇走得很快,像没事人一样,好像这山就是他家的后院。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半山腰。

周大勇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道山梁。那道山梁很窄,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可以走。

“那边,去年出过事。”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下来,“三个毒贩,带着枪,从那边翻过来。我们的人堵在这儿,打了一仗。打了整整一夜,枪声就没停过。死了两个,伤了三个。那两个死的,都是我带过的兵。”

祁同伟看着那道山梁。

很普通的一道山梁,和别的山梁没什么两样。但看着它,他仿佛能看见那场战斗。枪声,喊声,爆炸声,倒下的人,流出的血,染红的雪。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那么清晰,好像他亲眼见过。

“毒贩呢?”他问。

“打死两个,跑了一个。”周大勇说,“那个跑的,后来又抓到了。判了,枪毙了。我亲眼看着打的。”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

“这儿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怕不怕?”

祁同伟摇摇头。

周大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小子,有点意思。”他说,“走吧,下山。下午还有事。”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了。

祁同伟累得腿都软了,坐在床上不想动。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周大勇没让他闲着,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堆材料。

“这是近几年的案件资料。你看看,熟悉熟悉情况。”

祁同伟接过材料,开始看。

材料很多,很厚,摞起来有一尺高。有案件报告,有审讯记录,有现场照片,有情报汇总。他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仔细。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写的。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上面是现场的血迹,是缴获的毒品,是死去的毒贩,是牺牲的战友。

有些案件,他前世听说过。有些,他亲身参与过。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那些人名,那些地名,那些时间点,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有些名字,他会在以后的子里再次见到。有些地名,他会在以后的战斗中再次踏足。

看着看着,他看到一份材料。

那是关于孤鹰岭的情报汇总,最近几个月的。纸张还很新,墨迹还很清晰。

上面写着,最近几个月,有境外毒贩在孤鹰岭一带活动频繁。据说,他们正在策划一次大的行动,要把一批货从那边运过来。具体时间和路线还不清楚,但情报显示,很可能就在年前。

祁同伟的心跳了一下。

年前。

前世,他就是在年前来的孤鹰岭。那一仗,打得很惨,死了很多人。

他继续往下看。材料里提到了一个地名:断魂崖。那是孤鹰岭后面的一道悬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说毒贩打算从那里翻过来。悬崖很高,很陡,但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只有当地采药的人知道。

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

断魂崖。

前世,他就是死在那里。

不,前世,他就是被包围在那里。

周大勇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周队长,断魂崖那边,有人去过吗?”

周大勇愣了一下:“去过。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祁同伟说。

周大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那地方很险。你一个学生,去看什么?”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说:“材料上说,毒贩可能从那边过来。我想实地看看,心里有数。”

周大勇盯着他,盯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神在变化,从疑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点点头。

“行。明天我带你去。”

晚上,祁同伟躺在床上,睡不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在打鼾,鼾声忽高忽低。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很冷,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那光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朦胧的白,把一切染成银灰色。那些光很安静,很温柔,却让人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材料,想起周大勇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座叫孤鹰岭的山。

明天,他要去断魂崖。

前世葬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必须去那个地方,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

这一次,周大勇带了两个人,都是队里的老人,在这边待了好几年的。一个叫老郑,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眼神很锐利,看什么都像在瞄准。一个叫小刘,二十多岁,爱说爱笑,但走起路来像猫一样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断魂崖。

那是一片悬崖,很高,很陡。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上面是光秃秃的岩石。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觉得腿发软,头晕。峡谷里雾气弥漫,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水声,很远很远。

周大勇指着悬崖对面:“那边就是境外。翻过这座崖,就是咱们这边了。”

祁同伟看着对面。

对面也是山,也是悬崖,和这边没什么两样。但那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个世界。毒贩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带着毒品,带着枪,带着死亡。他们从那些山里钻出来,像幽灵一样。

他沿着崖边走,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想。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吹走了,露出黑色的岩石。那些岩石很滑,上面结着冰,亮晶晶的。

前世,他就是被堵在这附近。当时他带着人追过来,追到这里,突然被包围了。对方人很多,枪也很多。他们打了很久,打得很惨。枪声,喊声,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最后一颗留给了自己。

他在哪里中的枪?在哪里倒下的?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前世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枪声,喊声,爆炸声。血,泥,雪。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喊“投降吧”,有人在哭。那些画面很快,很乱,抓不住。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个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雪,看着雪下面的岩石,看着远处连绵的山。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像画里的山。很安静,很美丽,却藏着死亡。

风很大,刮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祁同伟?”身后传来周大勇的声音,有些远,“怎么了?”

祁同伟没有回头。

“没事。”他说,“就是看看。”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

“走吧。”他说,“看完了。”

周大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问什么。老郑和小刘也看着他,同样疑惑。四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祁同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悬崖。

悬崖还在那里,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有些事,将要发生。

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了。

祁同伟吃过晚饭——晚饭是馒头、咸菜、稀饭,和学校里差不多——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呆。周大勇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周大勇问,声音里带着好奇,“在悬崖边上,你站那么久,想什么呢?”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说:“周队长,如果毒贩从那边过来,咱们怎么堵?”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给他讲。讲地形,讲路线,讲设伏点,讲应对方案。他讲得很细,把每一处关键点都讲到了。他用手指在床板上画着示意图,哪里是悬崖,哪里是小路,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堵截。祁同伟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讲完,周大勇看着他。

“你小子,怎么对那边这么感兴趣?”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周大勇也不追问,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孙队说了,让你过两天跟我们一起巡逻。真正的巡逻,不是参观。”

他走了。

祁同伟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座悬崖。

断魂崖。

他会再去的。

但不是现在。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那儿,等着他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静静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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