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弥漫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平静气息,混杂着廉价消毒水和旧家具的味道。蓝添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叠好,塞进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旧行李箱里。行李箱摊开在木板床上,像一张咧开的、沉默的嘴。他拉上拉链,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卖冰箱换来的五十块钱,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踏实感,安稳地躺在他裤兜最深处,紧贴着那张回家的硬座车票。
结束了。他对自己说,目光扫过空出来的角落。那里曾经矗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海尔冰箱,像一个沉默的、藏着宇宙秘密的怪物。现在,那里只剩下几道浅浅的、被冰箱脚压出的凹痕,和地板上散落的一点点灰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冰箱运行时那股特有的、低沉的嗡鸣余韵,但仔细去听,又只剩下窗外城中村永不疲倦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叫卖,摩托车的突突声,楼下夫妻的争吵,混杂着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撞击。这些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亲切。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油污的窗户。傍晚的风带着暑气涌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夕阳的余晖给对面出租楼斑驳的墙壁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随风晃动,像一排排无精打采的旗帜。楼下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车斗里堆满了纸壳和塑料瓶,那台被他亲手卖掉、此刻已面目全非的冰箱外壳,隐约可见一角扭曲的铁皮,锈色依旧刺眼。它被拆解了,像一头被肢解的巨兽,即将化为废铁厂的熔炉里微不足道的一缕青烟。
蓝添看着那堆废铁消失在巷口拐角,心头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那三轮车的颠簸而彻底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混杂着恐惧、悔恨和巨大压力的浊气,仿佛被这口气彻底排空。他转过身,准备最后检查一遍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声音钻入耳膜。
“咔…嚓…”
像是燥的木头在缓慢地裂开,又像是某种极薄的冰层在不堪重负下呻吟。
声音来自靠近床头的那面墙壁。
蓝添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一跳,几乎要撞破腔。他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住声音的来源。
那面用廉价石灰粉刷过的墙壁,靠近踢脚线的位置,一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铅笔芯粗细的旧裂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向上下两端延伸、扩张!
裂纹的边缘,石灰簌簌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体。更诡异的是,在那道迅速变宽、变深的裂缝深处,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萤火虫,悄然亮起!那光芒极其微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并且随着裂缝的扩张,光芒也在缓缓增强,像一颗被禁锢在墙壁深处的、冰冷的心脏,开始了它的搏动。
蓝添的呼吸停滞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缝如同活物般蔓延、扭曲,幽蓝的光芒如同渗出的血液,从缝隙中流淌出来,在粗糙的墙面上晕染开一小片冰冷的光斑。
“不……不可能……”他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明明……明明埋掉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几乎是扑到墙角,双手颤抖着在裂缝附近的地面、墙角疯狂摸索。灰尘沾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墙灰。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块该死的金属片,他亲手用红布包好,亲手埋在后山土里的金属片,怎么可能在这里?
裂缝已经扩张到一指宽,幽蓝的光芒变得清晰可见,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冰冷质感。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呈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复杂结构,在裂缝深处明灭闪烁。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裂缝中弥漫出来,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蓝添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咬着牙,强迫自己靠近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缝。他必须看清楚!
他屏住呼吸,脸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面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幽蓝的裂缝深处。光线太暗,裂缝内部的结构模糊不清。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功能。
惨白的光束刺破昏暗,精准地射入那道幽蓝的裂缝!
光束照亮了裂缝内部粗糙的砖石断面,以及……嵌在砖石缝隙深处,一个闪烁着更加浓郁、更加纯粹幽蓝光芒的物体!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像一块破碎的镜片。它深深地嵌在砖缝里,只露出极小的一部分表面。但就是这露出的部分,在手机光束的照射下,清晰地呈现出那无比熟悉的、由无数细微线条构成的星图纹路!幽蓝的光芒正是从这些纹路中流淌出来,冰冷、深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活性!
是它!
是那块钛合金片的一角碎片!
蓝添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埋藏时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他跪在松软的泥土上,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挖坑,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包放进去……当时太暗,太匆忙,他本没注意到,这块该死的金属片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锐利棱角!一定是搬运或埋藏过程中,这块碎片被磕碰下来,掉在了阁楼的某个角落!它没有被带走,没有被埋葬,而是像一颗致命的种子,留在了这个即将被他抛弃的巢里!
就在他认出碎片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仿佛被他的目光激活,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幽蓝的光如同实质的液体,瞬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不再是微弱的渗漏,而是汹涌的爆发!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在狭小的阁楼里震荡开来!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光线在幽蓝光芒的冲击下剧烈扭曲、摇曳!
更恐怖的是,那喷薄而出的幽蓝光芒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快速流淌、汇聚、勾勒!
光芒在地面上飞速延伸、连接,转瞬之间,一个巨大、复杂、由纯粹幽蓝光线构成的图案清晰地烙印在地板上!
六芒星!
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线条流畅、结构完美、散发着冰冷宇宙气息的六芒星图案!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尖角都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间,中央的核心区域光芒最为浓郁,如同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整个图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压迫感,阁楼里原本熟悉的一切——木板床、行李箱、散落的杂物——在这巨大的、非自然的几何图形映衬下,都显得如此渺小、脆弱,格格不入。
蓝添被这突如其来的、超乎想象的景象彻底震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他呆呆地站在巨大的六芒星边缘,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惨白的脸,瞳孔里倒映着那冰冷而神圣的图案。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它……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茫然。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尖锐、急促、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猛地刺破了城中村夜晚的喧嚣!声音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包围般的压迫感!
蓝添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只见远处,城中村外围那些拔地而起、灯火通明的高档写字楼群顶端,几道粗大的、惨白色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人的手臂,骤然刺破夜空!光柱在漆黑的夜幕中交叉扫射,如同冰冷的眼睛,在混乱的城中村上空反复逡巡!其中一道光柱,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幸福里”这片破败的出租楼区域,惨白的光斑在对面墙壁上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阵更加低沉、更加密集的引擎轰鸣声从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蓝添站在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六芒星图案中央,如同站在风暴眼的中心。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狭窄的窗户,迎向外面那交织的警笛、探照灯和未知的轰鸣。阁楼里是冰冷、神秘、仿佛连接着宇宙深渊的六芒星;阁楼外是刺耳、现实、带着强烈威胁意味的警笛与强光。
内外的压力如同两堵无形的巨墙,向他挤压而来。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脚下那巨大而诡异的幽蓝图案,光芒映在他眼中,一片死寂。
结束了?
不。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无声地摇了摇头。
结束了的是他以为的平静。
而这扇由贪婪开启、被他亲手埋葬却又意外重现的“锈蚀的宇宙之门”,此刻,才真正地、无可挽回地,向他敞开了通往未知与风暴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