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江滨公园。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跳跃的金光。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闹,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常。
陆尘和苏晚晴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
身后不远处,那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公园入口的停车场。车上下来四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分散开,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跟得真紧。”苏晚晴低声说。
“让他们跟。”陆尘语气平静,“公园里人多,他们不敢怎么样。”
两人走到一座临江的凉亭。凉亭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苏晚晴看了眼手机:“她迟到了。”
“再等等。”陆尘在长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不远处假装看风景的跟踪者。
等待的间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篇黑稿的传播情况。
短短两小时,文章已经被几十个本地自媒体和论坛转载,评论区乌烟瘴气。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看出陆尘不是好东西”,有人“爆料”他“以前在律所就手脚不净”,更有人开始人肉他的家庭信息,连他父母在老家的工作单位都被扒了出来。
网络暴力,一旦开始,就像雪崩。
但陆尘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愤怒和辩解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把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晒在阳光下。
“来了。”苏晚晴忽然说。
陆尘抬头。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女人,正匆匆朝凉亭走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脚步很快,边走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走到凉亭前,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苏记者?”她看向苏晚晴。
“陈总监。”苏晚晴站起身,“这位是陆尘,陆律师。”
女人点点头,在陆尘对面坐下,摘下口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气质练,一看就是长期从事管理工作的职业女性。
“我叫陈芳,”她开门见山,“以前是正邦律所的财务总监,三年前离职。”
陆尘看着她:“陈总监找我们,是为了张怀明的事?”
“对。”陈芳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陆尘面前,“这里面,是张怀明这十年来所有违法作的证据。虚假账目、偷税漏税、洗钱记录、还有他收受客户贿赂的银行流水。”
陆尘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就是正邦律所近五年的真实账目与公开账目对比表。公开账目显示年收入在五百万左右,而真实账目却超过两千万,差额部分全部通过空壳公司走账,最终流入张怀明及其家人的海外账户。
第二份,是张怀明与李氏集团、赵志雄等客户的“特殊咨询费”记录。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备注都是“法律服务费”,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对应的服务合同。
第三份,最触目惊心——是张怀明通过境外,向某位分管司法的副市长的亲属账户转账的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八年,累计金额超过五百万。
“这些……”陆尘抬起头,“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是财务总监,所有账目都要经我的手。”陈芳苦笑,“一开始,张怀明还只是小打小闹,做点阴阳合同,避避税。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开始帮客户洗钱,甚至直接索贿。我劝过他,他说我不懂‘行业规则’。三年前,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对方要求我们做假账,把三百万标的做成三十万,剩下的钱‘处理掉’。我拒绝签字,张怀明就把我开除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开除我也就算了,他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敢乱说话,就让我在江城混不下去。我老公是中学老师,女儿在读初中,我不敢拿他们冒险,只能忍着。这三年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看着他坑害一个又一个当事人,看着他用钱和关系摆平所有麻烦……”
陈芳的眼睛红了:“直到前几天,我在直播里看到你,陆律师。看到你敢当面跟张怀明硬刚,看到你为那些被欺负的人出头……我忽然觉得,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陆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证据,又看向陈芳那张写满疲惫和决绝的脸。
“这些证据,你备份了吗?”他问。
“备份了。”陈芳点头,“原件在我这里,电子版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端账户,密码只有我知道。如果我出事,这些证据会自动发送给纪委、检察院和几家主流媒体。”
“你担心张怀明会对你不利?”
“他做得出来。”陈芳说,“所以我今天来见你们,也是冒了很大风险。但我相信苏记者,她以前帮过我一次,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晴轻轻拍了拍陈芳的手背:“放心,我们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陈芳苦笑,“张怀明在江城深蒂固,公检法都有他的人。你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保护我?”
“正因为我们自身难保,才更要反击。”陆尘合上文件袋,“陈总监,这些证据很关键,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张怀明亲自承认这些作的录音录像,或者他与客户密谈的记录。”
陈芳想了想:“张怀明很谨慎,重要的事都当面谈,不留痕迹。不过……他有个习惯,每次收大笔钱之后,都会去‘金鼎会所’放松。那家会所是赵志雄开的,里面有专门的包厢,私密性很好。我听说,那里有隐藏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是赵志雄用来控制客户的把柄。”
陆尘和苏晚晴对视一眼。
“你有办法拿到那些录音录像吗?”苏晚晴问。
“我没有。”陈芳摇头,“但我认识一个人,也许可以。”
“谁?”
“金鼎会所的保安队长,老吴。”陈芳压低声音,“他以前是退伍军人,为人正直,看不惯会所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三年前他女儿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是我私下借给他十万块钱,才救了孩子。他欠我一个人情。”
陆尘思考着这个信息的价值。
如果能拿到张怀明在会所里收钱、密谈的录音录像,那无疑是铁证。但风险也很大——金鼎会所是赵志雄的地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苏晚晴说,“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陈总监的安全问题。张怀明如果知道你跟我们见面,肯定会怀疑。”
“我已经想好了。”陈芳说,“我订了今晚飞深圳的机票,去我妹妹家住一段时间。等你们这边有进展,我再回来作证。”
“这样最好。”陆尘点头,“到了深圳,保持联系,但不要用常用手机和社交账号。”
“我明白。”陈芳站起身,重新戴好墨镜和口罩,“陆律师,苏记者,这些证据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赢。”
“我们会的。”陆尘郑重地说。
陈芳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公园的林荫道尽头。
凉亭里,只剩下陆尘和苏晚晴,以及那个装满秘密的牛皮纸袋。
“现在怎么办?”苏晚晴问。
陆尘看向不远处依旧徘徊的跟踪者:“先甩掉他们,然后回去仔细研究这些证据。”
“怎么甩?”
“跟我来。”
陆尘拎起纸袋,起身走出凉亭,朝公园深处走去。
苏晚晴跟上。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拐上一条通往公园侧门的小路。身后的跟踪者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改变方向,一时有些慌乱,其中两人快步追上来,另外两人则绕向另一个方向,试图包抄。
陆尘忽然加快脚步,拉着苏晚晴钻进路边一个公共厕所。
“你——”苏晚晴愣住了。
“男女厕中间的杂物间。”陆尘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堆放着清洁工具,空间狭小,但足够两人藏身。
他们刚躲进去,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呢?”一个粗哑的男声。
“分头找!”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远去。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晴靠在墙上,低声说:“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方躲?”
“前几天来公园踩过点。”陆尘说,“做我们这行,得给自己留退路。”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分钟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陆尘小心地推开门,探出头看了看,确认安全,才示意苏晚晴出来。
两人从公园侧门离开,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图书馆。”陆尘对司机说。
车子驶离公园。后视镜里,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几个男人正焦躁地打着电话。
“甩掉了。”苏晚晴松了口气。
“暂时。”陆尘说,“他们很快会查到我们的住处,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陆尘想了想:“阿杰那儿怎么样?他那地方偏僻,设备齐全,而且——”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是阿杰打来的。
“陆律师!晚晴姐!你们快看新闻!”阿杰的声音很急,“出大事了!”
陆尘打开手机新闻推送。
第一条,加粗标题:
《江城一中副校长赵某被停职调查,疑涉校园霸凌事件包庇》
内容很简单:市教育局发布公告,针对江城一中校园霸凌事件中校方处理不当的问题,决定对副校长赵某停职调查,并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学校。
但真正引爆舆论的,是第二条新闻:
《“正义主播”陆尘疑为幕后推手,曾与赵某发生激烈冲突》
文章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陆尘在江城一中门口与赵副校长对峙的画面。文章暗示,陆尘为了炒作热度,故意激化矛盾,导致赵副校长被停职,严重扰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
评论区里,风向开始反转:
“原来是为了炒作!”
“副校长也挺冤的,被一个网红搞掉了。”
“这种主播就该封!”
“建议彻查陆尘的背景!”
陆尘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们开始反击了。”苏晚晴说,“先黑你个人,再把你做过的事都扭曲成‘炒作’,最后让你失去公信力。”
“不止。”陆尘说,“他们还要把水搅浑,让所有帮过我的人,都变成‘同谋’。”
他想起陈芳,想起张建国,想起苏小冉。
如果张怀明和赵志雄真的不择手段,这些人都会有危险。
“得加快速度。”陆尘说,“在他们彻底封死所有路之前,我们必须一击致命。”
出租车停在市图书馆门口。
陆尘和苏晚晴下车,但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图书馆后巷,走进一家不起眼的网吧。
阿杰已经等在那里,开了个包间。
“陆律师,晚晴姐,这里!”他招手。
包间很小,但三台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
“你们看这个。”阿杰调出一个页面,“我追踪了那篇黑稿的发布源头,发现所有转载的自媒体,背后都指向同一家公关公司——‘天誉传媒’。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志雄的小舅子。”
他又调出另一份资料:“还有,我查到张怀明最近在频繁联系几个人。一个是律协的周正明主任,一个是司法局的一个处长,还有一个……是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苏晚晴脸色一沉:“他想打通关节,把听证会的结果压下去。”
“不止。”阿杰说,“他还联系了几家本地媒体,准备再发一轮黑稿,内容更劲爆,说你……说你性扰女当事人,还收了黑钱。”
陆尘沉默地听着。
然后,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把陈芳提供的证据一份份摊在桌上。
“阿杰,”他说,“把这些证据全部数字化,分类整理,做一份清晰的证据链。重点标注出张怀明偷税漏税、洗钱、行贿的部分。”
“明白!”阿杰眼睛放光,“这些料够他喝一壶了!”
“还有,”陆尘看向苏晚晴,“我们得见见那位保安队长老吴。金鼎会所的录音录像,可能是扳倒张怀明和赵志雄的关键。”
“怎么联系他?”苏晚晴问。
“陈芳给了我一个电话。”陆尘报出一串号码,“但打电话不安全,得当面见。”
“什么时候?”
“今晚。”陆尘说,“夜长梦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把夜空染成暗红色。
包间里,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陆尘看着那些证据,看着那些名字和数字,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儿子,你要记住,法律这把剑,有时候很钝,砍不断那些盘错节的藤蔓。但只要你握紧了,一次砍不断,就砍两次。两次砍不断,就砍一百次。总有一天,那些藤蔓会断。”
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
那就砍吧。
一次,两次,一百次。
直到所有的黑暗,都被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