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心软。
不是对她心软——我已经够心软了。
是怕我对自己心软。怕我有一天跟自己说“算了,都付出这么多了,沉没成本太大,要不就这么过吧。”
我得记住。
每一笔钱花在哪了。每一天用在什么上了。不是为了找她要回来。
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于是我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是绿色的,九块九。
从第四年开始,每一笔支出,期、金额、用途,全部记下来。
然后我翻回去,把前三年能记起来的也补上了。大的数字好查——手术费、药费、住院费,银行流水都在。小的只能估——饭钱、水果、来回的打车费。
能记多少记多少。
第四年的某天,刘芸在午睡。
我坐在旁边翻手机。
她的手机在枕头边响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没醒。
屏幕亮着。
那条消息的备注名已经不是太阳emoji了。
改成了“哲远”。
“宝贝,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但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自己看到了。
前三年,我告诉自己那是她的朋友、她的亲戚、她的前同事。
我骗了自己三年。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以后,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拿起了她的手机。
密码她从来没改过。还是我们结婚纪念。
我打开了和“哲远”的聊天记录。
记录从离婚前就有。
不是查出癌症以后才联系的。
是一直都有。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结婚第三年——
“芸芸,后悔嫁给他了吧?”
“有一点吧。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跟他在一起,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老。”
“那就回来。我等你。”
离婚前两个月——
“哲远,我想好了。”
“真的?”
“嗯。我跟建平提。”
所以离婚不是性格不合。
是她想回到孙哲远身边。
后面的记录更清楚了。离婚后第三个月,孙哲远突然消失了。去了外地发展,断了联系。
然后——第五个月,她查出了癌症。
她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哲远那边……”
我现在明白了。
哲远跑了。她没有人了。
所以她妈打给了我。
我是备胎。
不,备胎至少是留着以后用的。我是什么?
我是轮胎以后路边捡的那块石头。垫上,能开一段路。到地方了,踢到沟里。
我把手机放回她枕头边。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我听清了另一句——在聊天记录的最后面。
三个月前。她的指标刚开始好转。
孙哲远:“治疗花了多少钱?我出一半。”
刘芸:“不用。有人管。”
有人管。
三个字。
5.
我翻到了更多的记录。
这六年里,孙哲远不是完全消失的。
他去外地做生意,第一年确实断了联系。但第二年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聊。
六年。
我在医院端屎端尿的六年。我妈卖房的六年。我降薪跑滴滴的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