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想想。”
其实已经想好了。
只是那个决定太大了。大到我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确认我不是因为在气头上。
我不想因为愤怒才做这个决定。
我想冷静地做。
比他们对我冷静的方式,更冷静。
4.
回省城后我没有马上去领奖。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拉银行流水。
我去银行柜台,打了从2017年1月到2025年2月的完整流水。
一共四十七页。
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没有在银行算。我把流水带回出租屋,坐在床上,用铅笔一笔一笔勾。
所有转给“周桂兰”的,用红笔画圈。所有转给“赵建国”的,用蓝笔画圈。
红圈比蓝圈多得多。
因为大部分钱我都是转给我妈的。我以为转给我妈,就是转给“家”。
八年。
四十七页。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
算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铅笔尖断了两次。
总数写在流水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273,600。
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赵敏芳八年来寄回赵家的全部金额。
我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长时间。
二十七万三千六百。
平均每个月两千八百五。
我在省城最穷的时候,月薪两千八,寄回去一千六。剩一千二。
一千二在省城够什么?
房租六百。吃饭四百。话费交通用品,两百块得精打细算。
我没有买过超过一百块的衣服。没有下过馆子。生病了先扛,扛不住了买最便宜的药。
二十七万三千六百。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感冒转肺炎,烧到三十九度五。去社区医院挂了三天水,花了八百多。
那个月我寄回家的钱少了四百。
我妈打电话来问:“这个月怎么少了?”
我说:“感冒了,去了趟医院。”
我妈说:“哦。那你注意身体。下个月补上。”
下个月补上。
四个字。
八百块的肺炎换来四个字。
而我确实补上了。下个月我寄了两千块。少吃了一个星期的菜,啃了七天馒头。
二十七万三千六百。
这就是我的命吗?
不是。
那是以前的我的命。
我把流水收好,用文件袋装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做了第二件事。
给丽红打电话。
“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朋友圈发一条消息。就说——你有个朋友中了大奖,但还没去领,怕被人知道,问该怎么办。”
“你要什么?”
“试一试。”
“试什么?”
“试试,我这个家里的人,听说我有钱了,会是什么反应。”
丽红沉默了几秒。
“敏芳,你变了。”
我说:“不是变了。是醒了。”
5.
丽红的朋友圈发出去的第三天。
没有指名道姓,只说“身边一个朋友中了大奖”。配了一张福彩投注站的照片——丽红特意跑到我们镇上的那家投注站门口拍的。
我让她这么做的。
因为我想看,谁会把这条朋友圈跟我联系起来。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丽红告诉我,有人在她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了:“这不是咱们镇上那个投注站吗?”